第222章 無題
擴大會議剛結束,朝廷即將推行稅改的消息,便不脛而走。
兩稅法,按田畝徵稅。
這幾個字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捅在了權貴豪強們最敏感的神經上。
甚至寒門也出現了騷動。
地多者多繳,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
一時間,長安城內暗流涌動。
權貴們私下奔走串聯,通過各種渠道向朝中重臣遞話,試圖在方案正式公布之前扭轉風向。
貞觀元年四月初一,中朝會如期舉行。
朝會分為大朝會,朔望朝,常朝。
大朝會一般是遇到重大事件,比如冊封皇后、太子之類的,會召開。
然後每年的元日這天,也會舉行一次,作為慶典。
參與人員就多了,但凡有點身份的都可以參加。
朔望朝顧名思義,每月初一、十五舉行,在京九品以上官員都要參加。
按照規定來說,中朝會是為了廣泛聽取百官意見而召開的。
但大家都知道,一個會議參與人太多,反而什麼事情都決定不了。
實際上,朔望朝就是個禮儀性質的聚會。
常朝就是經常舉行的朝會,在京五品以上官員,以及擔任特定職事官的官員可以參加。
常朝並不是每天都舉行,全看皇帝的意思。
有時候每天一朝,有時候五天或者十天舉行一次。
事實上,每天舉行一次反而是最少出現的情況。
原因很簡單,上朝是很耽誤事情的,隨便一耽誤都是大半天。
如果每天都參加,群臣啥事兒也別幹了,每天竟趕路開會了。
事實上,如果沒有發生重大事情,一般朝會都是三五天,或者七八天一次。
李世民算是比較勤政的,規定常朝五天一次。
當然,宰輔、部堂級別的高官,基本每天都會去見一次皇帝的。
真正決定天下大事的會議,既不是大朝會,也不是朔望朝和常朝,而是每天舉行的閉門小會議。
朝會,更類似於宣布決定的地方。
全面稅改,自然是國之大事。
李世民特意選在朔望朝這天舉辦。
兩千多名在京官員參加,將大興殿都站滿了。
最近一段時間,最熱鬧的話題自然就是稅改。
更具體的改動措施,也已經被透露出去。
對此,大家的看法也是各異。
平時大家都是小圈子討論,今天這麼多人扎堆,討論的就更熱鬧的。
不過等進入大興殿,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在這裡喧譁,那可是犯罪。
被禮部官員給抓到,最輕也是被轟出去,然後今年考評默認下等。
吏部考功有一次下等,那三年白干。
嚴重了可能會被抓典型,直接免官永不錄用。
自然沒人敢以身犯法。
不過大家心裡都在琢磨,皇帝會不會在今天宣布稅改的事情?
很快李世民出現,群臣參拜之後,他直接進入主題宣布了稅改的事情。
並命內侍宣讀了兩稅法綱要。
廢除租庸調,改行兩稅法;
以田畝和戶等為徵稅之基,地多者多繳,地少者少繳:
丁稅起征點提高至十五歲;徭役折錢併入兩稅;
雜稅不再由地方衙門私自徵收。
所有雜稅名目必須上報朝廷核准後方可徵收,徵收所得一部分上繳國庫,一部分截留給地方作為經費。
當內侍念到「以田畝為徵稅之基」時,殿內的議論聲陡然變成了壓抑的喧譁。
等宣讀結束,黃門侍郎崔民干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聲音高亢:「租庸調乃是太上皇所定之制,自武德元年以來施行至今,戶口日增、府庫漸充。」
「如今陛下登基未滿一年,便要廢此良法、行新政。」
「臣敢問陛下,此舉是否太過草率,又置太上皇於何地?」
話音一落,朝廷瞬間安靜的落針可聞。
太上皇?你竟然敢在這個時候提太上皇。
膽子是真肥啊。
崔民干似乎也豁出去了,目光直視李世民。
李世民並沒有如大家所想的那般生氣,反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心裡清楚,稅改這一招,打中士族的死穴了。
自從鄭善果被貶官,士族在朝堂上地位最高的人,就一個崔民幹了。
他也知道皇帝看士族不順眼,所以向來很低調。
這次竟然第一個跳出來,還把太上皇搬出來。
已經是狗急跳牆的行為了。
這讓李世民如何能不開心。
目光掃視了一圈群臣,他開口道:「稅改乃國之大事,大家暢所欲言,誰還有什麼意見可以一併提出。」
聞言,群臣很是意外,皇帝這都沒生氣?
這不禁讓很多人膽子大了起來。
很快就有七八名官吏相繼出列,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有人說兩稅法名為惠民,實則傷農,地主們被增加的稅負最終會轉嫁到佃戶頭上。
還有人說丁稅起征點提高到十五歲,會讓朝廷的稅基大幅縮水,歲入無法保證。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後,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到反對者的聲音漸漸稀落,支持者的聲音開始響起。
戶部尚書裴矩率先出列。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殿內的嘈雜:「老臣在戶部十幾年,經手的帳本摞起來比人還高。」
「崔侍郎說租庸調使戶口日增,這話放在武德初年,確實不假。」
「戰亂之後天下初定,戶口逐年恢復,這是有目共睹的。」
「可這些年來老臣翻著丁口冊,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重。」
「天下太平了,丁口的增長反而一年比一年少。」
「我一直在思考,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
「那些本該在冊的壯丁到哪裡去了?」
「直到貧民窟事情爆發,陛下下令釋放奴僕,我才陡然明白。」
「那些人不是死了,而是逃了。」
「投進權貴莊園裡變成了隱戶,活不下去自賣為奴了。」
「長安六十餘萬人,其中二十萬為奴僕。」
「三個人裡面就有一個是奴籍。」
「這種情況太可怕了,就算是大業末年都沒有這麼可怕。」
「現在都是如此,再過十年,大唐的稅基還能剩多少?」
這就是擺事實了,他是隋煬帝的寵臣,對隋朝的情況了解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武德年間又擔任大唐的戶部尚書,對大唐的情況也同樣了如指掌。
要論這些數據,沒人比他更清楚。
他的話,連反駁的人都沒有。
緊接著,孔穎達手持笏板出列,引經據典:「孟子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穀祿不平。」
「兩稅法以田畝為基,清丈土地,正是正經界之舉。」
「地多者多繳,地少者少繳,此乃天經地義。」
「才是孔子所言「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真義。」
陸德明緊隨其後,將兩稅法與儒家經典中的仁政理念一一印證。
于志寧、顏師古等弘文館學士也相繼出列,從不同角度論證了兩稅法的合理性。
既得利益者們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也站出來進行反駁。
爭論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反對者抓住「太上皇之法」和「恐傷農本」兩點不放。
支持者則從儒家經典和實際民情兩個層面展開回擊。
老話說,理越辯越明。
但,當一方有私心的時候,這水只會越攪越渾。
最終依然是誰都說服不了誰。
不過這場爭論也並非完全沒有作用,越來越多的中間派,開始向改革派傾斜。
這時,李世民終於開口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鐵,砸在地上錚錚作響:「諸卿方才所言,朕都聽到了。」
「有人說祖制不可廢,可祖制是讓百姓活,不是讓百姓死。」
「有人說兩稅法未經檢驗,可大唐現在才立國八年,正是設立各種律法的關鍵時期。」
「豈有前怕狼後怕虎的道理?」
「還有人說,離了雜稅地方衙門無法運轉。」
「可徵稅之權本就應歸於朝廷。」
「朕不是要讓它消失,是要把它關進籠子裡。」
「地方所需經費從徵收的雜稅中截留,這才是正理。」
他站起身來,目光從殿內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聽了你們的話,更加堅定了我變革的決心。
「任何阻撓者,視為謀逆。」
這句話像一把刨刀落下。
殿內一片死寂,那些原本還在醞釀著反駁之詞的大臣們,一個個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沒有人敢質疑李世民的決心,也沒有人敢挑戰「謀逆」這兩個字的分量。
原本就支持李世民的群體,紛紛站出來讚頌陛下英明。
詔令正式通過。
兩稅法自貞觀二年起實施。
從今日起至年底,由戶部牽頭,各州縣配合。
在全國範圍內清查田畝、核實丁口、評定戶等,為新法的實施做準備。
消息傳出宮外,天下沸騰。
普通百姓的反應是最直接、最熱烈的。
各地的告示一貼出來,便圍得水泄不通。
識字的人大聲念給旁人聽。
念到「按田畝徵稅」、「丁稅起征點提高到十五歲」、「雜稅必須上報核准」這幾條時。
人群里爆出的叫好聲能傳出半條街去。
洛陽、太原、揚州,各地的驛馬將消息帶到哪裡,哪裡的百姓就奔走相告。
權貴豪強地主階層的反應,則是截然相反的。
他們不敢公開反對,便在私下裡用各種方式詆毀抵制。
有人說朝廷這是在殺雞取卵,地主們被榨乾了,佃戶也活不成;
有人說丁稅起征點提高到十五歲,青壯年人口會暴增,但朝廷養不起,遲早還要加稅;
還有人說田畝清丈是假,趁機奪田是真。
這些流言在茶肆酒坊、驛館商鋪之間悄然流傳。
就在權貴們私下串聯造勢的時候。
以孔穎達、陸德明為首的學士們聯名上疏,從儒家經典出發,逐條論證兩稅法的合禮合情。
這份奏疏,很快便在文人圈子裡流傳開來,成為兩稅法最有力的理論支撐。
更多的文人紛紛跟進,上疏表達支持。
與此同時,玉仙觀內。
陳玄玉也給各個教派下達了命令:
朝廷法令已定,必將遭到權貴豪強的詆毀。
我道門作為大唐國教,必須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承擔責任。
道門在全國各州縣都有道觀,這是我們獨有的優勢。
從即日起,各道觀在講經布道時,順帶向百姓講解兩稅法的要義。
什麼叫按田畝徵稅,什麼叫丁稅起征點提高,什麼叫雜稅歸朝廷核准徵收。
這些道理,百姓聽懂了,就不會被流言裹挾。
消息傳回各大道觀,道士們紛紛響應。
很快,全國各地的道觀便在講經之餘,順帶向百姓宣講兩稅法的要義。
道門的行動自然瞞不過佛教的眼睛。
佛門被打壓了這麼久,一直在尋找重新發出聲音的機會。
這麼好的討好皇帝機會,他們自然不能放過。
各大名寺也紛紛響應,派遣僧侶下鄉,在講經之餘向信眾宣講兩稅法的好處。
一時間,儒道佛三家,竟因為一道稅改法令,罕見地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輿論戰場變得空前的熱鬧。
城裡鄉間,到處都在談論兩稅法。
文人們在詩詞文章中引經據典,道門在基層講經布道,佛門在信眾中傳播新法。
百姓們從不同的渠道,聽到的是相似的聲音。
而權貴地主們私下裡散布的那些流言,則像秋後的蒼蠅。
雖然還能嗡嗡幾聲,聲音卻被越來越大的支持聲浪蓋了過去。
李世民一直在關注局勢變化,他終於完全肯定了陳玄玉對世家大族的判斷。
失去了人口的權貴們,一個個都是沒了牙的老虎。
是沒有能力反抗朝廷的。
隋煬帝能殺權貴如殺雞,沒道理他李世民做不到。
當然,他不會用那麼暴烈的手段。
他更希望用隋文帝的手段,一點點將權貴削弱。
輿論的風向漸趨明朗,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戶部的清丈令正式下達各州縣。
由裴矩親自坐鎮,各道選派幹吏,分赴各縣。
實地丈量田畝、核實丁口、評定戶等。
清查隱田,等於是從權貴豪強嘴裡往外掏肉。
核實丁口,等於是把他們藏在莊園裡的蔭庇戶,一個個揪出來。
這些事做起來,每一件都是捅馬蜂窩。
果不其然,清丈令下達沒多久,各州縣的阻力便陸續顯現出來。
河北道相州,一家姓趙的地主,派人扮作貨郎下鄉散播流言。
蠱惑百姓圍攻清丈官吏,丈量工作被迫中斷。
帶隊的韓主事苦思一夜,次日徑直去了相州城內的道觀求助。
觀主老劉道長,當即動員整個相州的道士,分頭下鄉。
道士們進村之後並不急於宣講,而是先做道場、與百姓閒聊家常。
等拉近了距離,才將兩稅法的好處,一五一十掰開揉碎了講。
百姓們聽得入了神,有人當場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算完之後手都在抖。
帶頭喊出「我們被姓趙的騙了」。
百姓們愧疚變成憤怒,開始舉報趙家藏匿田畝、隱藏隱戶、私設雜派。
韓主事聯繫相州衙門,當夜便帶人圍了趙家莊園,清查的結果觸目驚心。
消息傳遍相州全境,方圓百里內的幾個大莊子,不約而同地把封著的莊門打開了。
再沒有誰敢拿鋤頭和扁擔,攔官差的路。
然而趙家的案子,不過是一塊扔進湖面的石子。
對於熟悉地方生態的重臣們來說,真正難啃的骨頭,從來不是趙家這種小地主。
五姓七望、京兆韋氏、弘農楊氏、河東薛氏等大族,才是真正的暗礁。
他們有的是傳承了數百年的經學士族,有的是傳承千年的世家,有的是新興豪族。
手中的田產遍布數個州郡,門下的蔭庇戶動輒數千,家中子弟遍布朝野內外。
雖然在朝堂是皇家說了算,可在地方上,他們的影響力依然不容小覷。
當然,他們也不會愚蠢到鼓動百姓圍攻官差,更不會在清丈官吏上門時閉門抗拒。
他們會用人脈關係,巧妙地援引祖制與禮法。
把自己的田產利益包裹在一層又一層,看似無可辯駁的道理之中。
清丈令在他們那裡遇到的不是刀槍,而是軟釘子。
看不見,摸不著,卻讓人寸步難行。
還有些豪強想要趁機將黑地洗白。
戰亂導致很多人死亡,很多地也就失去了主人。
有些豪強大戶就趁機將地給占了。
但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胆的重新給土地辦理戶籍。
畢竟,朝廷那裡是有黃冊的。
平時朝廷對土地變更,查的還是比較嚴格的。
需要買賣雙方籤押才行。
所以想把別人的地弄到自己名下,很麻煩,需要改動的資料不少。
少量弄黑地還行,大批量弄黑地,很麻煩。
現在朝廷統一清丈田畝,就有人想要投機。
他們謊稱黑地是剛開墾的荒田,借清丈令補登。
當然,這麼做肯定需要地方衙門配合。
他們作為地方豪強,早就和衙門勾結在一起,衙門也給予了配合。
然而,清丈吏都是精挑細選的能吏,只是一看便知道貓膩。
先是假裝不知,暗地裡立即將事情上報。
至於勾結書吏,在丈量冊上直接塗改數字的情況,更是屢見不鮮。
那些人的手段,可謂是層出不窮。
裴矩立即將這些事情上報,並請求增派更多幹吏充實清丈隊伍。
但人手依然捉襟見肘。
隱田清查既耗體力又得罪人,派下去的吏員三成在跟地主磨嘴皮子。
三成在跟被篡改的田畝冊較勁。
真正能拉出去實打實丈量的,往往湊不夠數。
更棘手的是,底下那些老吏跟地方上的關係盤根錯節。
派下去之後有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的乾脆跟地主穿一條褲子。
薛收有一次去玉仙觀閒坐,順口把戶部叫苦的事提了幾句。
陳玄玉放下茶盞,想了想,說了幾句話。
薛收聽完,茶都沒喝完,起身便往宮裡去了。
次日,李世民再次召見幾位核心重臣。
「玄玉提了個法子。」李世民開門見山:「他說,朝廷每年都有一批退役將士還鄉。」
「這些人紀律嚴明,令行禁止,忠於朝廷。」
「更重要的是,他們跟地方上的權貴豪強素無瓜葛。」
「與其讓他們回鄉種地,不如從中挑選一批精銳,稍加培訓,編入清丈隊伍里去。」
「丈量田畝是體力活,也是得罪人的活。」
「尋常吏員做不來的事,他們做得來。」
房玄齡和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目光。
這個主意確實出人意料,但仔細一想,卻又處處都落在實處。
退役將士的安置,本就是朝廷一直在做的事。
此舉真可謂是一舉多得了。
裴矩問得很具體:「退役將士畢竟不是戶部的人。」
「丈量田畝需要識字、懂算術、會填冊子,這些他們能行?」
李世民顯然早有準備:「先挑,再訓。」
「從各軍府退役名冊中,挑選五十歲以下將士。」
「集中培訓丈量田畝的辦法。」
「至於登記,則交給書吏去做,讓他們相互配合。」
眾人一想,這個辦法確實不錯。
書吏和退役將士相互配合,也起到了相互監督的作用,確實能解決大難題。
杜如晦追問了一句:「抽調多少?」
「先挑三百人,關中試點總結經驗。」
「用得順手了,再擴大。」
「最終抽調多少,根據需要來。」
房玄齡略一思索,補充道:「退役將士雖然不再是現役,但畢竟曾在軍中待過。」
「若要大規模抽調,須給他們一個明確的名分和待遇,也好讓各軍府放心。」
「這批人可暫編為清丈使,歸戶部節制,清丈期間給予相應俸祿。」
「清丈結束後,表現優異者可轉入戶部或地方衙門為吏。」
「立有殊功者,按軍功例計賞,與現役將士一般無二。
幾位重臣互相看了看,都沒有再說話。
這個方案幾乎將所有的窟窿都堵上了。
人手來源有保障,培訓和考核有章可循,待遇和出路也都明明白白。
李世民見無人再有異議,當場拍板:「那就這麼定了。」
「兵部調名冊挑選人員,戶部擬章程並培訓。」
「第一批三百人,六月初必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