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道門之強
道門教育體系的建立並順利運行,很快就引起了士族的警惕。
之前就已經說過,士族現在就是沒牙的老虎。
現在他們所依仗的,不過是三點。
其一,威望。
其二,釋經權。
其三,高等教育權。
如果道門只是開辦學堂,教授蒙學也就罷了。
關鍵,還準備為部分優秀學員,提供進一步學習的機會。
這就讓他們不安了。
這是在掘他們的根基。
滎陽鄭氏的反應最為激烈。
鄭斐章的死,鄭善果的貶官,這些帳可都要算在陳玄玉頭上的。
他們早就想要報復了,只是一直都沒有機會。
而且道門力量強大,也不是一個鄭氏能抗衡的。
如今道門將把柄露出,正好可以藉此聯合士族力量。
名義上是打擊道門教育體系,實際上是打擊陳玄玉。
鄭家家主連夜寫了十幾封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崔、盧、李、王等各家。
信中的措辭一封比一封激烈。
先是陳述道門辦學對士族根基的侵蝕,又痛陳「以妖妄之說蠱惑人心」的危害。
最後呼籲各家聯合起來,趁道門羽翼未豐之際將其打壓下去。
信末附了一句話:「下月初三,洛陽共商大計。」
十餘天后,回信陸續到了。
崔氏的回信最客氣,通篇都是「鄭公高義」「此事確需從長計議」之類的客套話。
至於來不來洛陽,一個字沒提。
盧氏的回信很簡短,大意是「知道了,正時刻關注道門動向」。
其他家族,也都是差不多的話術。
鄭氏家主氣得差點摔了茶盞。
大家都是老交情了,誰還不知道誰啊。
這一看就是在敷衍人。
說白了,這些人就是不想出頭。
道門辦學堂觸動的是所有士族的利益,這一點誰都看得清。
可看得清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往前沖是另一回事。
約定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各士族雖然態度消極,但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都派了人過來。
鄭氏派出了核心成員鄭必果過來。
鄭必果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上好的茶湯,香氣裊裊,他卻沒有一點品茶的心思。
左右兩側的座位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
崔家來的是旁支的一個庶子,壓根就沒聽過名字。
盧家派了個老管家,說是家主偶感風寒不能親至,令人代為聆聽高論。
李家來的倒是正兒八經的子弟,可一看就是個閒散人。
進門後只顧著吃茶點,對正事一句不提。
其他家族也不例外,派的都是閒人。
只有一些附屬家族,才派了重要人物過來。
可這麼大的事情,哪有他們的話語權。
鄭必果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心裡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竄。
他早就從家主那裡得知,其他大士族對此事並不積極。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做的如此過分。
這就是純敷衍啊。
但沒辦法,為了家族大計,他只能忍著。
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他開口道:「諸位,今日請各位來,是為了道門辦學之事。」
「陳玄玉以道術蠱惑人心,廣收門徒,其心可誅。」
「若任其坐大,我士族數百年根基,恐將毀於一旦。」
崔家的庶子低頭喝茶,不說話。
盧家的老管家躬身道:「鄭公所言極是,只是此事重大,須從長計議。」
李家的閒散人咽下一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是啊是啊」,就又去夾第二塊。
鄭必果咬了咬牙,繼續說道:「我有一策,各家可在各自勢力範圍內,對道門學堂施加壓力。」
「警告將子弟送入道門學堂的人家,讓他們不要再去那裡讀書。」
「若有人敢不從,我們就挑選幾個殺雞儆猴,震懾剩下的人家。」
「若有道觀膽敢繼續辦學,便以妖言惑眾之名告官,官府不辦便聚眾抵制。」
「只要能讓他們在幾個州郡辦不下去,其他地方自然會觀望,聲勢就起來了。」
他說完,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崔家庶子放下茶盞,抬起頭來。
臉上還是那副和氣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卻軟中帶硬:「鄭公此策,確實高明。」
「只是晚輩有一事不明,若道門反制,朝廷問責,這後果誰來承擔?」
鄭必果臉色一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崔家庶子不慌不忙地說:「晚輩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如今朝廷對道門的態度,鄭公比晚輩清楚。」
「稅改之事剛剛落地,陛下正需要道門在民間宣講新法。」
「咱們這時候去動道門的學堂,陛下會怎麼想?」
「朝中那些軍功新貴會怎麼想?」
「說到底,此事牽涉甚廣,不是一兩家能扛得住的。」
「而且,我們士族齊心協力共同對抗道門,朝廷會怎麼想?」
「怕是會更加忌憚我們吧。」
鄭必果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他當然知道這事難辦,可正因為難辦,才需要各家聯手。
如今連聯手都做不到,還談什麼辦不辦?
李家閒散人終於吃完了桂花糕,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鄭公,晚輩說句不該說的。」
「鄭家跟陳玄玉那點事,大家都明白。」
「鄭斐章的事過去沒多久,鄭善果前輩還在永州呢。」
「這會兒您說要對付道門,誰聽了不得掂量掂量?」
「倒不是說各家不把道門當回事,可總得分清楚。」
「什麼是公義,什麼是私怨。」
這就是直接指責滎陽鄭氏以公謀私,想要藉助各家的力量,報復陳玄玉了。
雖然這是事實。
可被人這般直白的說出來,還是讓鄭必果臉色鐵青。
他猛地站起身來,袖子帶翻了茶盞,茶水洇濕了桌布。
「好好好,你們都是明哲保身的高人,我鄭某人高攀不起。」
「今日之事,就當鄭某多此一舉。」
他說完便拂袖而去,腳步聲噔噔噔地下了樓。
雅間裡,幾個人面面相覷。
崔家庶子嘆了口氣,端起茶盞又放下。
盧家老管家站起身來,朝眾人拱了拱手,也走了。
李家閒散人倒是沒急著走,又坐了一會兒,把桌上剩下的糕點包了包。
揣進袖子裡,這才慢悠悠地起身。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主位,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鄭公啊鄭公,如果你們將鄭家和陳玄玉的結仇原因,告訴我們。」
「我們也不是不能出手幫你們一把。」
「可你們到現在都堅稱無仇無怨,這是把大家當傻子啊。」
「沒有深仇大恨,他至於針對你鄭氏之人嗎。」
「你們不肯說實話,誰知道前面是什麼樣的火坑啊。」
「須怪不得我們啊。」
說完搖搖頭,走了。
事實上,道門在決定辦學堂之初,陳玄玉就已經想到了士族可能的反應。
便讓道門各派提前行動。
主動聯繫各大士族,亮明態度,消除疑慮。
別以為士族和道門有仇,恰恰相反,雙方私底下聯繫很多的。
很多道門高功,都是士族的座上賓。
雙方是能進行磋商的。
而且,他要的也不是士族的支持,而是化解他們的擔憂。
茅山派和龍虎山被委以重任,分別派出老一輩高功,拜訪江南士族。
江南士族以八大姓為代表。
僑姓四姓王、謝、蕭、袁;吳郡四姓朱、張、顧、陸。
這八大姓在東晉時期,可是天下真正的主導者。
自從宋武帝劉裕打壓士族,他們便元氣大傷。
到了隋朝政治中心重回北方,更是徹底淪為二流勢力。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江南那一畝三分地上,他們依然是地頭蛇。
五姓七望到了江南也得客客氣氣的。
更何況,雙方還有扯不清的舊帳,北方的五姓七望,從來就沒看得起過這些「破落戶」。
茅山派的老高功清遠真人,先去了會稽王氏。
雙方聯絡的一番感情後,將話題扯到了辦學上。
清遠真人誠懇的道:「道門辦學,不為別的,就為了傳教。」
「這些年佛教在江南鋪天蓋地,我道門再不爭氣,香火就要被搶光了。」
「辦學堂、收弟子、傳道法,說到底是為了應對佛教。」
「至於選拔優秀學員深造,那是為了培養我道門的核心弟子。」
「兵家、法家、儒家這些學問,我們一概不教。」
「我們可以以祖師的名義起誓。」
王氏家主聽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是傳教所需,我王氏不干涉。」
龍虎山的高功去了吳郡拜訪顧家,也說了類似的話。
他們還特意強調了,道教接下來的主要任務,是集合所有力量和佛門來一次大對決。
嘗試將其徹底驅逐出華夏。
非但如此,道門還會嘗試向四方傳教。
不能只讓外來宗教,往我們華夏地界跑。
我們也要主動打出去,給那些蠻夷們一些震撼。
讓他們知道,什麼叫華夏禮儀。
顧家家主沉默良久,端起茶盞,輕輕說了一句:「道長慢走。」
其他幾家,也有高功拜訪,說的話也都是類似。
這些可不是什麼空話,佛道的矛盾大家都知道。
雙方鬥了幾百年了。
陳玄玉剛擔任道門領袖的時候,就向佛教發起過一次全面進攻。
一舉扳回了劣勢。
這兩年雖然消停了,但很明顯是陛下在壓制。
道門好不容易占據上風,怎麼可能會輕易放棄主動。
估計一直在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發起下一次進攻。
辦學堂十有八九也是為此做準備。
至於道門此舉會不會影響到士族的利益————
人家已經承諾,只傳授道門經意,最多就是傳授一點華夏歷史和算學。
其他的兵、法、儒等學派思想,一概不教。
還用祖師名義發誓了,那還怕啥。
所以,江南士族都放下心來。
當然,他們沒有響應鄭家的號召,除了相信道門不會欺師滅祖。
還有個原因是,江南士族對五姓七望本就有怨氣。
用不著我們的時候,就是破落戶。
用到我們的時候,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呸。
北方這邊,樓觀道的名頭比茅山、龍虎山都好使。
岐暉親自給五姓七望中,除了滎陽鄭氏之外的六家寫了信。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道門辦學堂是為了傳教,為了對付佛門。
無意和士族為敵。
信的最後,岐暉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玄玉真人與鄭氏有隙,鄭斐章之事,實是鄭氏理虧在先,故鄭氏不敢聲張。」
「今鄭氏欲挾公義以報私怨,老道以為,智者不取也。」
為了增加說服力,陳玄玉甚至還請了孫思邈真人出面,給相熟的世家大族家主寫信。
解釋道門辦學的初衷。
崔氏家主看完信,隨手擱在一旁,對兒子說:「鄭家這是急了。」
「隨便派個人去洛陽吧。」
「記住,帶上耳朵,別帶嘴。」
盧氏家主沉默片刻,說了一句:「鄭氏跟陳玄玉的仇,是私仇。」
「私仇就該私下報,拉著大家算什麼?」
然後吩咐下人,備一份禮給宗聖觀送去。
李氏家主笑了笑:「我就說陳玄玉不會無端端地針對鄭氏,原來是早有舊怨。」
「告訴去洛陽的人,少說話,多吃菜。」
鄭氏一開始並不知道這些,直到洛陽會議不歡而散後不久,才從其他人那裡聽到了此
事。
原來,道門給各大世家都寫了信解釋。
唯獨漏了滎陽鄭氏。
這不是看不起他們嗎,讓鄭氏肺都氣炸了。
當鄭氏沒有接到解釋信的消息傳出後,在其他世家大族眼裡,更加印證了他們和陳玄玉有私仇的事情。
要不然,為啥只針對你一家。
讓鄭氏更加憋悶。
可他們真的感覺很冤枉,早在鄭斐章之事發生後,他們就在調查誰和陳玄玉結仇。
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消息。
可陳玄玉的態度在那擺著,任憑他們如何解釋,就是沒人信啊。
其實這也不奇怪。
陳玄玉是誰,道門之主,文壇大宗師,天下第一智者,老君二弟子————
人的名樹的影,誰能想到,他會說謊啊。
關鍵,大家找不到他針對鄭氏的理由啊。
這個啞巴虧,鄭氏不吃也得吃。
消息傳回長安時,岐暉正在宗聖觀後院澆花。
聽完弟子的稟報,他放下水壺,笑了笑說:「鄭必果這個人啊,輸就輸在看不清楚局面。」
「他還以為現在是東晉呢,王與馬共天下?做夢呢。」
若在兩晉南北朝時期,道門還真不是士族的對手。
那時的士族手裡有兵、有糧、有人,皇帝都讓他們三分。
道門敢和他們呲牙,馬上就是雷霆打擊。
可如今不同了。
從宋武帝時期開始,朝廷就一直在打壓士族。
隋文帝大索戶籍、編戶齊民、開創科舉,更是一刀一刀地,把士族的根基削得乾乾淨淨。
手裡沒了兵,府庫里沒了錢,族中子弟出仕還得看皇帝臉色。
這樣的士族,不過是沒牙的老虎。
而道門則不同。
這幾百年一直在發展完善,勢力遍布天下。
以前道門一盤散沙,也不敢和士族對抗。
可現在,道門外有朝廷支持,內有真正的領袖。
士族已經沒有能力和道門進行整體對抗了。
否則,崔、盧、李、王等家族,真的會因為幾封信,就放棄打擊道門嗎?
信,不過是台階罷了。
只可惜,鄭氏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看不清這一點。
或許他們看清了,但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做最後嘗試。
想到這裡,岐暉臉上露出難以控制的喜悅。
之前陳玄玉總說,屬於道門的時代即將到來。
雖然他說的頭頭是道。
可大家被佛教欺負慣了,總是缺少一些底氣。
現在,連以往不可一世的士族,都在道門面前退縮了。
足見此時的道門有多麼強大。
而帶來這一切的人是誰,他再清楚不過。
此時,他不禁為當初的選擇感到慶幸。
還好,無條件支持了陳玄玉。
否則,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見到道門如此盛況。
士族在道門面前退縮,道門內部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察覺到了。
大家自然是非常激動興奮。
陳玄玉的威望,也再攀新高。
現在整個道門體系內部,再無一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當天下午,情報被送到玉仙觀。
陳玄玉正在書房裡,批閱道門各派送來的辦學報告。
接過情報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師兄你看,」他把情報遞給成玄真:「我說什麼來著?士族就是沒牙的老虎,看著張牙舞爪。」
「真到了要咬人的時候,比誰都慫。」
成玄真接過細看,也不禁笑出聲來:「一個旁支庶子、一個老管家、一個吃貨。」
「這陣容,鄭必果沒當場氣死算是修養好的。」
陳玄玉搖搖頭,把情報擱在一旁,提筆在報告上批了幾個字:「此事已了,各派照常辦學,不必理會。」
呂才在一旁感慨道:「師尊這一手遊說,可謂是料敵先機。」
「將危險化於無形。」
「都說您是天下第一智者,目光之長遠無人能及。」
「今日弟子算是見識到了。」
陳玄玉笑道:「哈哈,子愚也會奉承人了。」
放下茶盞,他正色道:「不是我做得好,是士族自己已經不行了。」
「就憑這點家底,還想學祖上那樣一呼百應?做夢呢。」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學堂不僅要開,還要開得更好。」
「第一批一百五十名先生只是個開始。」
「明年、後年,我要讓天下每個州縣都有道門的學堂。」
成玄真興奮的道:「師弟放心,我一定將此事辦好,不會讓你失望的。」
李世民在甘露殿也收到了消息。
他放下手中的奏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房玄齡正在旁邊匯報稅改進展,被他這聲笑弄得一愣。
「陛下?」
李世民擺擺手:「沒事,想起一樁趣事。」
心裡想的則是,士族連和道門正面相抗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果然是沒牙的老虎啊。
但隨即,他的表情又有些凝重。
道門的發展太快了。
雖然他信任陳玄玉,可不信任其他人。
看來,是時候給道門上一道枷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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