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破虜營VS漢八旗
「讓馬如青也壓上去!」韓忠平毫不猶豫地把原本預留在後方的預備隊也推了上去。
三個部現在在破虜營左側全線展開。
趙鐵中、王世威、馬如青三部的旗幟,在左翼拉成一道寬闊的弧線。每個部前緣,兩個旗都依次鋪開。
「嚴威炮準備!」
鼓點變了,旗語翻了一下。
「放!」
十八門嚴威炮幾乎同時怒吼。
沉悶的炮聲一串串壓在胸口,實心彈在低空轟鳴著飛出去,準確地砸進了前方那片正手忙腳亂列陣的人群中。
那是高鳴鐘的右翼:一半是康元勛帶來的降兵,一半是他自己手下的漢軍旗士卒。
剛剛從潰逃里收攏回來的降兵還沒站穩腳跟,炮彈就從他們頭頂和肩旁怒吼著掠過有些砸在地上亂跳,有些乾脆正中人堆,把一整撮人連同那杆搖搖晃晃的小旗一起掀翻。
「還擊!都給我打!」
高鳴鐘在陣後嘶吼,他的幾門大將軍炮也被推上前。
「點火!」
「轟」
隨著清軍的還擊,一發炮彈帶著尖嘯,直接砸在趙鐵中部前沿一個長矛伍的腳下。
盾牌、木桿、甲片、血肉同時炸開,整個伍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中間砸過一般,留下一片血糊糊的空白。
清軍炮兵的還擊,讓第一司推進的速度被迫慢了下來。
但純粹比拼火力,依然還是破虜營更猛一些漢軍旗的大炮,在第一輪怒吼之後,炮手們就要里重新復位、清膛、裝藥、摻彈、搗實,動作慢得肉眼可見。
而自家這邊,嚴威炮用的是定裝藥包,炮身更輕,炮車更靈活。跟在炮後的裝藥兵在打完一輪後,先用清水給炮膛降溫,隨即就撲上去塞藥包、炮口再一沉,又能開始瞄準。
「嚴威炮—第二輪!」
又是十八團黑影拖著尾火在空中疾馳而過,砸進高鳴鐘的陣列里。
第一司的推進,也隨著炮聲穩穩往前又挪了一截。
「距敵百步!」
部總趙鐵中在長槍陣的邊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漢軍旗和康元勛的殘兵混編後的隊伍炮火帶來的恐懼已經寫在對面很多人的腿上—站得不穩,腳步發虛,盾牌壓得越來越低。可那些穿著甲片、披著藍邊旗袍的漢軍旗軍官在陣後揮刀怒吼,幾個敢亂動的降兵已經被當場砍翻。
「再拖下去,讓他們緩過氣來,就虧了。」
剛剛擊破康元勛部隊時的那一幕在他腦海里閃了一下一兩輪齊射後把對面陣線砸出一個豁口,然後趁勢一衝,就把那一條線徹底撕碎。
「再來一回,又能立一場大功!」
他一咬牙,手裡的令旗猛地一甩。
「鷹揚炮、魯密銃——齊射準備!」
隊列中間的支援哨立刻動了。
鷹揚炮手把粗大的火繩銃托抵在支起來的架子上,兩人一組,一個瞄準一個準備裝
藥;
魯密銃手們則清膛、倒藥、壓實、裝彈、裝引藥,一氣呵成。
旗鼓節奏一變「放!」
整條左翼前緣,火光在同一刻亮了起來,像一條燃起的線。鷹揚炮粗重的咆哮聲和魯密銃清脆的炸響疊在一起,彈丸成片飛出,從左到右斜著掃進敵軍的陣列里。
一些只披著布面甲的漢軍旗士卒,胸腹上被打穿了一個或大或小的窟窿,整個人往後倒去時,還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自己胸口那一團碎爛的東西。
可與此同時,趙鐵中也立刻看見了魯密銃的局限一百步左右的距離,那些鉛彈要麼根本打不中,要麼打碎幾片甲片,卻未必能立刻把人放倒。
敵軍的陣線明顯晃了一晃,卻仍然咬著牙頂住了。
「他娘的,穿不透————」
趙鐵中眉頭擰緊,對面的大將軍炮,已經開始重新裝好再抬升炮口,不僅如此,對面的弓箭手已經開始做好射擊的準備了。按原計劃發起衝鋒,就是對自己部下性命無謂的消耗。
他牙一咬,「鳴金—收兵!」
銅鑼在陣列中敲響,短促而急。
前緣長槍兵原本已經把槍尖壓低,準備趁火力剛砸完趁勢衝上去,此刻硬生生停了下來,重新把長槍豎起,退回原來的位置。
冒進的衝鋒,被硬生生掐斷。
另一側,高鳴鐘看著這一切,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剛剛親眼看見自家的一發大將軍炮,把對面的一個長矛伍炸得血漿橫飛,心裡還湧起一點「這幫流賊也不過如此」的僥倖。
沒想到一第二輪開始後,那些「流賊」的炮聲不僅沒見少,反而更密了。
那些看著比大將軍炮小一圈的「嚴威炮」,居然一輪接一輪地往這邊砸,幾乎不給他喘息機會。
更要命的是,那些兩個人抬著的火銃一鷹揚炮—在百步之外居然都能穿甲!
他親眼看見一個披著鐵甲的親兵,明明站在盾牌後頭,只是堪堪露出半個肩膀,結果肩甲被正面擊中後,鐵片、骨頭、血肉一塊兒炸開,人整個人被打得側著翻出去,半邊身子都凹下去一截。
再拖一陣,他幾乎能想像出,自己陣里的那些降兵不用敵人衝上來,自己就要先被炮火嚇崩的樣子了。
高鳴鐘咬緊牙關,只能把希望壓在另一個方向:「李固山那邊————必須先贏。」
「只要左翼李固山的騎兵先把流賊的馬隊砸翻,再從側後衝過來,我就算損失一半,也能頂住。」
他抬頭望向左側清軍騎兵集結的方向,但硝煙瀰漫的戰場上,卻根本看不清那邊的情況。
但他還是在心中祈禱著:一定要贏啊,否則再慢一點,我們這邊的人心就全沒了————
破虜營的右翼,馬嘶、人喊、鐵甲與鐵甲撞擊的聲音攪在一起,像一口沸騰的大鍋。
高誠第一波衝鋒,就與桑額率領的漢軍旗勁騎撞在一起。
對面這些漢軍旗騎兵,無論是馬匹高矮、甲冑厚薄,還是整隊衝鋒時那股壓迫感,都與之前在大同遭遇的舊明軍完全是兩回事。
高誠的騎兵與這樣一塊鐵疙瘩硬碰硬,多少吃了點虧一有幾個長槊沒刺穩,被對面的馬槊順勢一掃,人連同槊一起被擰下馬來。但在陷入混戰的時候,他們裝備的燧發槍發揮了意向不到的作用。
在第一輪衝鋒之後,高承蕙的位置稍微落在了整個騎陣的邊緣,隨即兩名身披重甲的漢八旗騎士一左一右向高承蕙包夾而來。
一人揮著長槊,從她左側殺將過來:另外一人,揮著一把沉重的板斧從右上方準備劈下來。
生死時刻,高承蕙心裡反倒靜了一靜。她左手握著的長槊先一步斜挑,把左側騎士刺來的馬槊向外一撇。
可對方膀子裡灌足了勁,雙方一合,反倒是她這邊吃了虧一虎口一震,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長槊被壓得向下沉了一寸。
但就在這一寸的功夫里,她左腕一松,順勢放掉了三分力道,馬槊借力回彈,虛晃著滑開,對方以為自己占了上風,正要趁勢穿胸再刺。
就在這個縫隙里,她的右手已經從鞍旁的皮囊中,閃電般摸出了一支短柄燧發槍。
幾乎不用瞄準,她抬手衝著對方面門就是一槍。
「砰!」
火光在敵騎的面甲前一閃,對方整顆腦袋像被人從前額上硬生生敲開,殘破的頭盔、
碎骨和腦漿一起朝後飛去,人則仰面從馬背上栽下。
高承蕙再側身一挪,腰一扭,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脖子上,右側的板斧帶著風聲從她背
後擦過去。
她索性鬆了長槊,任由那桿槍在馬側磕磕絆絆地甩出去,左手已經探進另一邊的鞍囊里,又摸出一支燧發短銃。
那名揮斧的漢軍旗騎士還沉浸在一斧被閃開的惱怒里,戰馬正提著前蹄要再上一步。
「砰!」
這一槍,她沒有打人,打的是馬。
子彈幾乎貼著馬腹射進,馬嘶聲瞬間撕裂了戰場的噪音,四蹄一軟,整匹馬往前撲倒,把背上的騎士重重甩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這些尼堪該死的三眼銃」
這一幕落在桑額眼裡,他下意識蹙眉:
卻很快發現不對。
先不說模樣不對,三眼銃點火之後,總要有一截明顯的引線燃燒過程。
可這些短柄火銃,出手太快了。
火石一擦,火光一閃,槍響便幾乎同時炸在眼前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方才那幾個騎士,正是按對付舊式三眼銃的經驗,賭自己還有反應的時間,硬頂著火光往前撲
結果人還沒來得及揮第二下武器,腦袋或戰馬就被一槍打爛。
意識到這一點後,桑額心裡猛地一沉。
更要命的是,他們身後、側後方,不時還有幾發鷹揚炮的彈丸跨著大弧度飛來—那是第二司陣地上伸出來的火器伍,在盡力給己方騎兵爭取喘息空間。
連續幾個回合試探下來,桑額咬著牙,只得揮刀下令:「後撤,後撤高誠勒馬,看著對面那片黑影漸漸遠去,鼻子裡冷哼了一聲,隨後關切地詢問了下邊上的騎士。
「姐,你沒事吧?」
高承蕙搖了搖頭,但她看向遠處地煙塵後,語氣沉重:「對面又開始重新集結了,不知道我們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桑額退回本陣時,李國翰臉色已經沉得像鍋底。
「怎麼回事?」
桑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額頭上全是汗與塵。
「回大人—」他咬著牙道,「那支流賊騎兵————有一種新式火銃,近戰極為致命。
我們按三眼銃的打法衝上去,損失不小。」
「還有他剛要繼續說,旁邊另一名迂迴偵察回來的佐領已經先一步上前,抱拳稟報:「啟稟李固山,末將奉命向更左側迂迴探查,發現敵軍左翼後方還有一支規模不小的騎兵部隊,正在展開。」
「旗號與先前那支騎兵不同,應是另一部軍隊—至少有一千多人。」
兩條消息,幾乎同時砸進李國翰的腦子。
「情報有誤。」
「康元勛那廢物沒誇大敵情,反而說少了。」
「這不是三四千烏合之眾,這是一支火器、兵力都遠超預估的流賊主力。」
他短短几息間,把己方收集到的各個信息重新翻了個遍:
敵軍左翼寬得驚人的步兵陣線,火炮一輪又一輪地在吼;剛才那支看著只有五六百人的騎兵,手上居然拿著那種近身就能瞬間決生死的新火器:現在,側翼又冒出一支新的騎兵預備隊。
再打下去,是不是我被包在裡頭?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背後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那麼現在掉頭,丟下高鳴鐘和那些降卒,帶著自己最精銳的漢軍旗騎兵和嫡系步卒,往凌井馬驛退去?只要自己的嫡系人馬保存下來,日後還有東山再起之日。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死死按下。如果自己真是滿洲人,那還可以選擇撤退,但他其實是漢將,這個時候撤退,那經營了許久的一切可能都完了,他實在是太不甘心了。
那就賭一把。
他們左翼雖猛,但被高鳴鐘死死咬住。
新出現的那支騎兵,還在展開,未成合勢。
現在唯一能翻盤的機會,就在於——我先把已經暴露在前線的這支流賊騎兵砸碎。
再回頭,以騎配步,一口氣吃掉他們右翼的兩個步兵陣列。
他猛地拔出腰間馬刀,指向了戰場對面陳國虎的第二司。
「傳令劉光弼!」
「告訴他——全軍壓上!給我死死黏住當面那支步軍,在我的騎兵轉過來支援他前,哪怕踩著屍體也要把對面的步兵給我頂在原地!」
又轉頭對桑額喝道:「你再帶一小隊騎兵,去纏住那支新出現的流賊騎兵,只要拖住他們,不讓他們在我擊破當面的騎兵前形成合圍即可!」
最後,他把刀指向高誠所在的那一角,聲音陡然拔高,對身側的親衛嘶吼:「全數聽令!隨我一起,先衝垮那支流賊馬隊!」
「衝垮之後,立刻回身,從側後砸進他們右翼步陣,把那兩塊步兵一併劈碎!」
破虜營中軍旗下,李來亨看著遠處旗語,一眼就看出了李國翰的決斷。
清軍左翼的步兵陣列在緩緩前壓,明顯是要死死咬住第二司。
更大一團騎兵黑潮,正在右翼加速,對準的正是高誠與第二司接壤的那一截戰線。
「傳令陳國虎!」
「全軍變陣轉為防禦陣型!」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任何多餘的調度都已來不及。勝負的關鍵,就在於崔世璋的第三司能否及時切入戰場,以及陳國虎和高誠能否頂住敵軍最猛烈的一波衝擊。
遠處,第二司的旗幟開始急速變換,長槍伍和刀盾伍在方陣內迅速交錯,像棋盤上被迅速重排的黑白子。
在他們的最前方,清軍的步兵和騎兵如同黑浪一般壓了過來。
但在整個戰場的最西側,崔世璋的第三司騎兵和飛翼兵的旗幟交錯著,如同一張巨網正從右翼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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