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堅如磐石2
敵騎第二趟殺回來的時候,破虜營側翼的兩個旗正在進一步壓實陣型。
周來順那一截側翼,原本只是一個突擊哨,槍頭卻排得比剛才還密。他一抬頭,就看見身側不遠處,那支負責壓陣的支援哨還窩在原地。
他們只有刀盾兵和火器手,沒有長槍,哨長正猶猶豫豫地看著前頭黑壓壓壓過來的騎兵,臉色發白,卻遲遲不敢動。
「他娘的不趕緊過來還在想什麼。」周來順心裡狠狠罵了一句,直接把令旗往這邊一指,扯著嗓子吼道:「別愣著了!散開!跟我們合陣!」
那支援哨哨長被他吼得一激靈,這才像從夢裡醒過來似的,忙不迭揮手大叫:「各伍散開,與兩翼的突擊哨合陣!」
但現在他才說這話,大部分人都「嘩啦啦」地朝周來順這邊擠,隊形當然被擠得亂了一瞬。
「長槍往外頂!刀盾往裡收!」
周來順一邊吼,一邊硬是把自己這一截的長槍伍往外撐了撐,讓出後面一點空當,好讓刀盾兵和火器兵往裡鑽。
支援哨那邊也總算反應過來,前排的刀盾兵收縮隊形,鑽到長槍陣後,火器兵手則夾
在長槍和刀盾之間。
一合攏,兩支哨就揉成了一個更厚實的混合陣—長槍在最前,盾牆在中,火器縮在裡頭,鷹揚炮的粗重槍口則從陣隙里探出去。但還是有少數人還露在外面。
這時候,敵騎已經殺到近前了。
趙自牢就在最前那一排。
長槍林立,槍柄幾乎頂在他腳邊,他兩手握著槍桿,指節攥得發白。
對面重騎兵壓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天地都跟著晃起來一那一片高頭大馬披著甲,甲片在日光下反著冷光,騎士的長槊紛紛抬起,馬蹄踏在地上,像一陣整齊的悶雷。
「他們要正面撞陣了————」
他的喉嚨里幹得冒火,心裡忍不住這麼想,腳下卻一步也不敢退。
然而就在那一線之隔上那些重騎兵忽然一撥韁繩,整排馬頭齊刷刷一偏,從陣前斜著掠過,黑壓壓衝到側前方,騎手在馬背上拉滿了弓。
「弓箭!」
有人在隊裡大喊。
「舉盾後面刀盾手一擁而上,盾面往上一頂,把前排長槍兵的頭和肩都儘量罩在盾影之下。
幾乎與此同時,陣內的火器聲也轟然響起。
「鷹揚炮放!」
「砰一一砰砰」
幾門鷹揚炮幾乎是貼著隊列前緣怒吼,粗重的彈丸從槍口躥出去,直接撲向那些掠陣而過的馬腳。
「魯密銃齊射!」
火器伍里的魯密銃一齊噴火,鉛彈在這個距離下根本不需刻意瞄準,只要端著槍對著馬群就是。
幾匹馬被打中腿腹,嘶鳴著向前一撲,整個身子翻了過去。
就有一名披甲騎兵,連人帶馬從馬背上甩下來,剛好跌在趙自牢和邊上兩個人的槍尖前。
這一刻,趙自牢幾乎沒時間想,只是聽見自己嗓子裡炸出一聲:「刺!」
他和兩側的兄弟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送三根長槍同時扎進那騎士的甲縫裡,直接把人硬生生釘在地上。
還沒等他喘口氣,另一頭的險象已經撲了上來。
這次敵人學乖了。
趁著重騎兵在側前騎射吸引注意,一支較小的騎射隊從另一個角度斜插進來,專挑陣角不那麼密實的地方拋射。
一陣箭雨打在陣外那圈刀盾手上,一名刀盾兵沒舉穩盾,被兩箭生生釘在護肩與頸側,整個人往後倒去;
幾個火器兵被嚇得往外躲,陣沿一下子亂了幾步,隊形最外一圈有了些許破碎。
箭矢繼續打進來,把剛擠上來的替補也扎翻了幾個。
陣外那一圈,幾乎要被啃出一個缺口。
「魯密銃開火!」
許一守卻覺得耳邊什麼都聽不清,只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里「咚咚」直撞。
他在心裡不停念著口訣,手卻不聽使喚地發抖。
他從藥包袋裡摸出一個紙殼藥包,往火門那邊一抖結果一抖太猛,紙包沒抖進火門,直接「吧嗒」一聲掉在腳邊。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下意識地想彎腰去撿。
可腳邊就是人擠人的隊列,前排的長槍兵整個往前頂,身後有人在跟蹌著往前擠只要他稍一彎腰,就有可能被人一腳踩在背上,再被擠倒在地。
「你個瓜娃想啥呢!」
一個熟悉粗啞的嗓子在耳邊炸開,緊跟著,一面沉甸甸的重盾「當」地一下插在他身前。
朱雙五一手舉著一面重盾,把新一波拋射來的箭硬生生接了二支,箭矢打在盾上,木柄震得他手臂發麻,但他咬著牙沒動。
他一腳踢在許一守小腿上:「掉了一個不會還有第二個?你這時候彎腰不是找死!」
這一腳,把許一守踢回了現實。
他吸了口氣,手抖得仍厲害,卻不再往地上看,從藥包袋裡又抓出一個紙殼,死死攥住,這次雙手一起上,才算穩穩倒進了火門。
「別慌!聽我號令!」
周來順的聲音隔著盾牆傳來,像是釘在所有人耳朵里的鐵釘,「一會兒統一射擊!誰敢自己亂放一槍,老子先剁了誰!」
陣內的火器兵齊齊停了停,按著他喊出的節奏一起準備。
「預備舉槍騎射手已經再次壓近,馬上的人邊繞圈邊拋射,箭雨「刷刷」落下。
「放!」
這一聲幾乎是用盡了他嗓子裡的最後一點氣。
鷹揚炮和魯密銃幾乎是同一刻噴火鷹揚炮的粗重槍聲和魯密銃的炸響疊在一起,火光在陣前連成一線。
這一次,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那些逼得最近的騎射手。
近距離之下,鉛彈打在馬腿、馬胸、人腹上,幾乎沒有不中的。
就在許一守前方不遠,一名騎射手正在馬背上拉弓,下一瞬間整個人從腰間被打斷一般,整個人軟了下去,掛在馬鞍上,被失控的戰馬拖著往側邊衝出好幾步,最後撞在地上不再動彈。
「鷹揚炮再來一輪!」
側邊那門鷹揚炮的裝填手幾乎是用搶的,子銃一塞,火繩一挨,粗重槍聲再度炸開。
這一次,彈丸正正砸在一名試圖逼近的重騎兵胸甲上,那人連人帶馬往後一仰,甲片碎裂,整個人像被錘子砸飛的鐵塊一樣從馬背上甩下來,重重砸在土裡,再也沒動。
這一輪整齊的火力,終於把敵騎這股勢頭壓了下去。
敵騎並沒有完全退光,他們散在遠處,開始在更遠的位置拋射,像一圈始終繞在陣外的蚊群。
但真正的麻煩,反倒是敵軍的步兵壓上來了。
在騎兵的糾纏和騷擾下,第二司這一橫被牢牢釘在原地,誰都挪不開腳。
也正是在這種僵持中,漢軍旗的步兵主力終於壓到了距離。
趙自牢是第一個感到「味道不對」的。
他一開始只聽見遠處隱隱的腳步聲,後來,那腳步聲越踩越整齊,配著鼓點和短促的吶喊,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敵人顯然也學聰明了,不再一股腦從王存節的正面推過來,而是先讓一股隊伍繞了個彎,從第二司這邊已經被彎成「丁字」拐角的側面摸了過來。
這一路,他們一直找最靠近的死角,儘可能避開嚴威炮和威遠炮的覆蓋。
等趙自牢再看過去時,那隊人已經殺到肉眼能看清面孔的距離了。
「震天雷準備!」
周來順的嗓子已經沙得像砂紙,卻還是硬生生擠出一聲。
刀盾手們早就等著這一刻。朱雙五把重盾往地上一插,從腰間「呼啦」扯下一個震天雷,然後準備點燃引線。
「聽號令扔!別扔近了——要是炸在咱們自己人中間,老子先砍了你們!」
敵軍這隊步兵在騎兵遮掩下沖得極快,喊聲已經壓到耳邊,甲片和刀槍撞擊的聲音清晰可聞。
「扔!」
就在雙方距離不過數丈的瞬間,震天雷扔了出去。
一顆顆黑平平的鐵疙瘩在空中劃出短短的弧線,落在敵兵腳邊。
「轟轟轟連續幾聲炸響,煙火夾著泥土和血肉一起沖天而起。
沖在最前的那一排人,幾乎整排被掀翻了。
緊跟著,就是長槍如林的反迎。
「刺!」
這一聲怒吼幾乎把所有人的肺都翻了個面。
趙自牢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都跟著震了一震。
他和身邊弟兄們把長槍猛地往前一送一這一次,對面不是跌到腳邊的孤立騎兵,而是成排的甲兵。
有人的槍捅在護心鏡上,被「當」的一聲彈開,虎口震得發麻;
也有人瞄準對方胸甲和護腰之間的甲縫,鐵皮槍尖狠狠扎進去,能感覺到那一層肉和骨頭被生生撕開的阻力。
幾名最前沿的敵兵在這一排長槍刺中後,整個人被頂著往後仰,喉嚨里發出怪聲,腳下還在往前邁,卻最終被不由自主地往後推,推得撞上後面的同袍,一下子砸出一片混亂。
震天雷把他們的衝鋒陣型炸出一個坑,長槍則把這個坑硬生生往外頂成了一塊塌陷的斷面。
就在這時候,陣內那門被硬拖來的威遠炮終於完成了裝填。
「威遠炮——霰彈!」
炮手咬著牙,幾乎把整個人都壓在炮尾上,照著敵人最密的地方一扣火繩。
「轟一大團霰彈像散開的鐵流,在敵陣中炸開對面剛剛還有頭鐵的踩著同伴屍體往前擠,這一霰彈下去,整塊衝上來的攻勢幾乎被當場打塌。
「再頂一頂!再頂一頂就過去了不知道是誰在陣里嘶吼。
朱雙五抓著重盾,瞅准幾個被炸得暈頭轉向、卻還沒倒下的敵兵,招呼了兩名兄弟,頂著血水從陣里竄出去,趁勢補了幾刀,才又拖著重盾退回陣內。
短短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他們硬是在火器、手雷和長槍的交替下,把這波步兵衝擊生生磨碎了。
可是代價也同樣擺在眼前。
長槍陣第一排已經躺下一片。
許多站著的人,布面甲上、袖口、腿甲縫裡都滲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許一守的肩膀麻得快抬不起來,臉上糊著一層硝煙和塵土,他手裡的魯密銃槍管已經燙得發紅,只能用布條纏著才能勉強再握一握。
趙自牢的胳膊在發抖,長槍差點幾次拿不穩:他盯著前方一片血泥,腦子裡卻一陣陣發空「再來一回,咱們還有多少人頂得住?」
周來順的嗓子已經沙啞得幾乎發不出來,但他仍舊站在陣里最高的一塊土坎上,握著令旗,強迫自己聲音平穩:「穩住!所有人穩住!對面比我們更加難受,撐過去就是勝利!」
其實他自己也清楚,火器兵的彈藥已經快見底,震天雷也用的差不多了,戰鬥力還完好的長矛兵和刀盾兵也不知道還能維持陣型到什麼時刻。
再這麼拖下去,真要變成拿冷兵器和假韃子拼命的血戰。
就在這時趙自牢忽然覺得,有一陣完全不同的喊殺聲,從側後方遙遙地壓了過來。
那喊殺聲聽著既熟悉又陌生,不是假韃子那邊的「胡腔」,也不是第二司自己這邊的吼聲,而是————
他忍不住抬頭往敵軍的後方看了一眼。
隔著一層層煙塵和亂兵,他看見了在敵軍側後方,第三司的旗號出現了!
他們從側後殺入的騎兵與步兵混合隊列,如刀子一般插進了原本已經拉長的漢軍旗陣線中。
敵軍先是後隊那裡爆起一團混亂的煙塵,隨後,那團混沌開始沿著陣列向前傳。
剛還在他們面前咬牙頂著的那些假韃子甲兵,忽然開始一批批地轉頭往後看:隨後就有人丟下武器,喊著什麼聽不懂的號子往後跑,推著還想往前沖的同袍一起往後擠。
「崩了————他們從後頭崩了!」
也不知道是誰先喊出這一句。
下一瞬間,第二司這邊原本緊繃到極致的每一根神經,忽然像被什麼東西齊齊放鬆了
一寸。
周來順只覺得自己的膝蓋猛地一軟,差點就要坐在地上,他硬是把令旗往地上一杵,這才勉強站住。
但他們撐住了!
敵軍的總崩潰,從他們腳下開始,一路向遠處蔓延開去。
李國翰的大腦一片空白,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如果有人在一天前跟他說,上千名尼堪能抗住兩倍於他們兵力的騎兵和步兵的混合進攻,李國翰只會覺得這是什麼瘋話。
但現在,最不可思議的場景變成了現實。
整個局勢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順軍的騎兵從側後整個打炸了劉光弼的側後,左翼的步兵完全崩潰了,右翼同樣傳來了己方士卒崩潰時逃命的尖叫,搞不好他們完蛋的更早。
而在正面,順軍最早的那支騎兵在休整完畢後又繞了出來。
四面八方,全是敵人!
自己的兒子海爾圖趕忙衝上來拉住李國翰的馬「阿瑪,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李國翰卻只剩下崩潰後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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