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沙也不吹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一束光,和光里的兩個人。
阿淵頭頂著旋轉的昊天鏡殘片,整個人還是懵的。
他剛才也是被逼急了,才吼出了那一嗓子。
誰知道這效果……有點過於炸裂了?
不僅神器當場倒戈。
剛才那個還要拉著他同歸於盡的瘋婆子,現在居然跪在他面前,哭得像個找不到家長的孩子?
「父……神?」
阿淵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稱呼,有點耳熟。
好像家裡那兩個「亞人」小弟(月和嘯),也經常這麼神神叨叨地看著他。
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因為周圍那些赤沙宗的弟子,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別管那什麼鬼影像!」
「那是幻術!肯定是幻術!」
「趁現在!殺了他!把神器搶過來!」
赤炎真人的怒吼聲打破了沉寂。
他不信邪。
或者說,他不敢信。
如果那個拾荒者真的是什麼上古真仙轉世,那他赤沙宗今天就是捅破了天,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那是假的!
「殺!!!」
十幾道飛劍帶著破空聲,從四面八方射向了還在「認親」的兩人。
這些赤沙宗弟子也是發了狠,既然已經撕破了臉,那就只能斬草除根!
「小心!」
阿淵下意識地想要舉起長矛格擋。
但他剛才透支靈魂唱那首歌,現在已經是強弩之末,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完了。
難道剛裝完逼就要領盒飯?
就在這時。
跪在地上的玉,動了。
她沒有起身。
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她只是依然保持著那個五體投地的姿勢,將額頭死死地抵在阿淵腳下的泥土裡。
那種卑微到了塵埃里的虔誠,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堅定。
「嗡!」
一道無形的屏障,從她身上擴散開來。
噹噹噹噹!
那十幾柄來勢洶洶的飛劍,在距離阿淵還有三尺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瞬間崩飛!
「什麼?!」
出劍的赤沙宗弟子們齊齊噴出一口鮮血,滿臉駭然。
這女鬼剛才不是快魂飛魄散了嗎?
哪來的力量?!
玉沒有理會那些螻蟻。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滿是期盼,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惶恐。
「父神……」
「真的是您嗎?」
「玉……等了您一萬年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
一萬年。
對於凡人來說,那是滄海桑田。
對於修士來說,那也是幾輩子的輪迴。
但對於她這個殘魂來說。
那是在無盡的黑暗、孤獨、絕望中,死死守著一片廢墟,守著一個早已無人相信的承諾。
「他們都說您死了……」
「他們都說神國滅了……」
「可是玉不信……玉知道,您答應過會回來的……」
「您從來……沒有騙過小九……」
阿淵看著眼前這張哭得妝都花了的臉。
看著她那雙甚至因為激動而開始潰散的手。
心裡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什麼「父神」。
他只知道。
這是一個為了等一個人,把命都豁出去的傻姑娘。
「我是不是神,我不知道。」
阿淵嘆了口氣。
他的身體仿佛不受控制般,緩緩伸出了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
就像是千百次做過的那樣。
自然。
熟練。
輕輕地,按在了玉的頭頂。
「但既然叫了這一聲……」
「我就不能看著你死。」
轟!
就在阿淵的手掌觸碰到玉髮絲的一瞬間。
異變再起!
他手掌上的鮮血,那蘊含著「創世本源」的淡金色血液,並沒有弄髒玉的頭髮。
而是像水滴入海綿一樣,瞬間融入了她的魂體!
「這是……」
玉猛地瞪大了眼睛。
一股暖流。
一股她只在夢裡感受過的、浩瀚如海的生機,順著頭頂,瘋狂地湧入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那種感覺,就像是乾涸了一萬年的沙漠,終於迎來了一場甘霖!
原本虛幻透明、隨時可能消散的身體,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瞬間凝實!
不僅如此。
她那原本因為強行催動昊天鏡而破碎的本源,竟然也在飛速修復!
那種靈魂層面的升華感,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呻吟。
「撫頂禮……」
遠處的月和嘯,看著這一幕,早已淚流滿面。
他們雖然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
但在族中的壁畫和傳說中,這是父神賜予信徒最榮耀的禮節!
神血灌頂!
再造生靈!
「真的是父神……」
嘯這個一米九的糙漢子,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一邊擦一邊傻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大肯定是大佬!」
「這下穩了!這把穩了!」
而此時的玉,已經完全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她,是一個絕望的棄婦。
那麼現在的她。
就是一位從地獄歸來的復仇女王!
她緩緩站起身。
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
原本渙散的眼神,重新變得凌厲、高傲、不可一世。
她轉過身。
那身原本破爛的白衣,在魂力的激盪下,化作了一襲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
她並沒有看那些普通的赤沙宗弟子。
她的目光,直接跨越了數百米的距離,死死地鎖定了那艘戰艦上的赤炎真人。
「你……」
玉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是萬載玄冰,讓整個戰場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
「又要將誰,煉成鼎爐?」
赤炎真人被這一眼看得渾身一抖。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太古凶獸給盯上了。
那種來自靈魂層面的壓迫感,讓他體內的靈力運轉都出現了一絲凝滯。
「裝神弄鬼!」
赤炎真人色厲內荏地吼道。
「不過是個迴光返照的殘魂罷了!」
「就算有什麼秘法恢復了一點實力,也不過是金丹期的修為!」
「本座這裡有數百弟子,還有赤沙大陣!」
「你拿什麼跟本座斗?!」
他說得沒錯。
從能量波動來看,玉現在的氣息雖然穩定了,但也僅僅是恢復到了生前的巔峰——金丹中期左右。
而赤炎真人也是金丹初期,再加上戰艦和大陣的加持。
硬拼,依然是劣勢。
但玉笑了。
笑得輕蔑,笑得不屑。
「金丹?」
她緩緩抬起手,身後那九條原本虛幻的狐尾,在神血的加持下,瞬間凝實,如孔雀開屏般綻放!
每一條尾巴上,都燃燒著粉紅色的妖火。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
能夠點燃欲望、扭曲現實、將人拉入無盡深淵的……青丘幻火!
「你對真正的力量……」
「一無所知。」
玉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後正在給自己包紮傷口的阿淵。
眼神瞬間變得溫柔似水。
「父神累了,請您稍歇。」
「接下來的髒活……」
「交給小九。」
說完。
她猛地回頭,眼中的溫柔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殺意。
那九條尾巴猛地一震,一股粉紅色的迷霧,瞬間以她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速度之快,甚至超過了赤沙風暴!
「赤沙宗是吧?」
「金丹大修是吧?」
玉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雙手結出了一個古老而繁複的法印。
「萬年前,即便面對寂滅軍團的魔神,我青丘一族也未曾退縮半步!」
「今日……」
「就用你們這群螻蟻的血……」
「來祭奠我族塵封萬年的……」
「青丘幻術!」
嗡!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
天地變色。
原本赤紅色的天空,突然變成了詭異的粉紅色。
那些還在叫囂的赤沙宗弟子,突然發現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荒涼的廢土。
不再是殘破的戰場。
而是……
酒池肉林?
金山銀山?
還是……無數赤身裸體的絕世美女?
「啊!我的!都是我的!」
「師妹!你怎麼在這裡?」
「好多靈石!發財了!」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修仙者們,此刻一個個像是中了邪一樣,扔掉了手中的飛劍,在空氣中瘋狂地抓撓、擁抱、甚至互相撕咬。
甚至連那艘戰艦上的赤炎真人。
眼神也出現了一瞬間的迷離。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突破了元嬰,飛升成仙,腳踩萬界,無數仙女跪在他腳下……
「這……」
阿淵看著眼前這群魔亂舞的一幕,目瞪口呆。
這特麼是幻術?
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啊!
「老闆。」
玉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雖然依舊恭敬,但多了一絲狡黠和俏皮。
「幻術只能困住他們一時,那個金丹老賊很快就會醒。」
「要殺他……」
「還得靠您的『大棒』。」
阿淵一愣。
隨即看了一眼手中的鐵矛,又看了一眼玉那九條搖曳生姿的尾巴。
笑了。
「懂了。」
「你是法師控場,我是戰士輸出是吧?」
「這業務……」
「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