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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動亂伊始

2026-04-11 02:04:39 作者: 火腿滾豆花

  第130章 動亂伊始

  冬十月中,左人城。

  朔風怒號,霰雪雜飛。

  雪沫子裹著雨絲鑽進脖頸里,凍得人直哆嗦。

  明堂隊營地內,陳雄站在校台上點將出發。

  「左軍司馬閭剛為前驅,率步騎軍一千先行趕赴望都縣!」

  「右軍司馬趙烈押送輜重為後隊,限七日內抵達望都!」

  「我親統餘下兵馬居中策應,行軍途中每隔四個時辰傳報消息,各隊偵騎不得有誤!」

  陳雄依次下令,孫騰在一旁發放木契和令書,闖剛、趙烈上前接令。

  木契以棗木為材,黑漆防潮防蛀,採用「陰陽榫卵+刻紋對合」的相合之法製成。

  陳雄持左半契,各軍司馬、幢主持右半契,發兵時榫卯相合、刻紋對嚴,再核對令書、籤押無誤,方算完備。

  這些都是陳雄自設的規矩,用以加強他對全軍的掌控,嚴明紀律性,使得兵馬調動的流程正規化、嚴肅化。

  朝廷對明堂隊的調派也有類似流程,只不過命令至多下到左右長史一級,大多時候直接下達給別將徐紇。

  陳雄審定軍規,把軍令下達到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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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過一個隊的兵馬調動,必須按層級報幢主、軍司馬、左右長史批准,否則按擅興罪論處,斬首示眾!

  閭剛、趙烈鄭重其事地接過木契、令書,陳雄又對二人叮囑幾句,讓他們各自下去準備,按時拔營起行。

  其餘兵馬交由廖琦、毛大眼、李武安、龐亮等人帶出營地,準備按計劃向望都縣進軍。

  幾日前,陳雄和左人城戍主高朗,聯手演一齣戲給降戶們看。

  謊稱上谷郡有降戶叛亂,兵鋒威脅廣寧郡(河北懷來),燕州刺史崔秉請廣陽王派兵增援。

  廣陽王傳令明堂隊全軍北上,經望都、唐縣進入燕州,協助崔秉鎮壓叛亂。

  上谷郡確實有降戶叛亂,攻破居庸縣屠殺縣官佐吏,占據縣城積蓄糧谷,準備進一步擴大叛亂規模。

  消息還是赴任望都,兼領縣令的陳元康派人傳回。

  高朗命人假扮刺史府使者,命陳雄率明堂隊入燕州馳援。

  降戶們哪裡知道,左人城和定州中山城之間,已有半月不曾聯繫過。

  中山城連續派來三撥使者,全被慕容大戟率人截住。

  三撥人都是奉廣陽王令,前來召陳雄和高朗回中山城議事。

  定州全境兵馬調動頻繁,有不少士民商販正在舉家逃離中山,陳雄絕無可能在這個時候回去。

  高朗原本不信廣陽王會起兵造反,陳雄把三撥使者拷問一番,倒也審問出不少消息。

  其中最令人震驚的是,元湛竟然殺死了定州大中正崔孝演。

  崔孝演名望深重,莫說在定州,放之河北也是士族領袖。

  元湛悍然將其殺害,不是想造反又是什麼?

  再結合定州近來諸多異象,高朗也終於確信,廣陽王當真要反!

  元淵一旦在中山豎起反旗,左人城這三萬餘降戶,就成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元洪業、葛榮這些野心家,一定不會錯過機會。

  陳雄召集眾人一合計,與其嚴防死守,不如主動給元洪業等人創造機會,誘使他們煽動降戶造反!

  佯裝奉元淵調令前往燕州,留下高朗率鎮兵守備左人城。

  這對元洪業等人來說,絕對是起事良機。

  三萬餘降戶,哪些一心謀亂,哪些能拉攏收降,一場動亂便能徹底分化出。

  「洛陽尚未有消息傳回,廣陽王謀反在即,我們絕不能坐以待斃!

  左人城乃是一處重要據點,不可輕易放棄。

  最好能讓降戶內部生亂,自己先火併一場,我再率明堂隊回頭收拾局面....

  」

  校台上,陳雄對高朗說道。

  明堂隊各部已打點好行裝,正在有序帶離營地。


  高朗道:「卑下一定遵照陳將軍計劃,嚴密監視元洪業、葛榮等降戶首領,不會叫他們陰謀得逞!

  一旦發現叛亂苗頭,卑下便召集鎮兵予以緝拿,再派人火速稟報陳將軍!」

  陳雄看他眼,「此計兇險之處就在於,假若叛亂爆發,初期只有高戍主率領鎮兵面對暴動降戶。

  本城鎮兵只有千餘人,元洪業、葛榮等人若是起事,至少也能拉攏三分之一的降戶,這裡邊男丁、青壯或許有三四千之多!

  這些人,可都是沃野、懷朔兩鎮府戶,對於行軍作戰並不陌生..

  高戍主面對如此一群暴徒,局面可是異常兇險啊~」

  高朗捋捋髯須笑道:「六鎮降戶戍邊多年,的確不易對付。不過我左人城鎮兵皆是河北勇壯,兩年來也和叛軍交過手。

  卑下不才,願以手中大刀叫叛亂降戶知道,河北之地不容他們肆意撒野!」

  陳雄和孫騰相視一眼,俱是有些無奈。

  他本意是想留下毛大眼、李武安幾個,協助高朗鎮守左人城。

  又或是乾脆讓高朗來執行佯撤計劃,他親自潛伏留下,準備應對降戶叛亂。

  可惜,聽高朗話中信心滿滿,如果不讓他來執行計劃,難免心裡多想,還以為陳雄和明堂隊瞧不起他和摩下鎮兵。

  陳雄見到高朗身後侍立的章嚴,招手喚至跟前:「務必保護好高戍主!」

  「小人遵命!」章嚴重重抱拳。

  高朗笑呵呵地擺手:「陳將軍放心去,不必擔心我~」

  又商談片刻,高朗帶著章嚴先行離去。

  孫騰問道:「陳郎何不告訴他,假若降戶生亂,可以請鮮于修禮召集部分降戶,協助鎮兵彈壓?」

  陳雄搖搖頭:「誰也不敢保證,鮮于修禮一定不會反。

  動亂一起變數太多,鮮于修禮有可能夥同元洪業、葛榮一同叛亂,有可能被二人提前除掉。

  若是最壞的局面發生,左人城三萬降戶將徹底暴動。」

  孫騰咋舌道:「真要如此,高朗和一千鎮兵又能支撐多久?」

  陳雄在校台上踱了幾步,「派人通知陳元康,讓他組織縣廨吏卒、徵發夫役前來協助守城!

  望都縣城可以不要,但左人城一定要守住!

  高朗獨守城戍,我還是不放心。

  恆水以西二十里有嘉山,今日出城後,我率二百騎卒繞道前往,尋找合適地方藏身。

  萬一左人城有變,我也能第一時間趕到!」

  孫騰忙道:「二百騎卒太少了些,不如調閭剛一軍隨你前往?」

  「如此安排貴在神速,兵馬太多,拖累行程反倒不美。

  我軍馬匹不多,適應馬戰者更少,只能將就行事!」

  孫騰嘆口氣:「看來也只能如此了。陳郎務必保重自身,不管何種局面出現,你自己可萬萬不能出事!」

  陳雄已經是三千明堂隊絕對的主心骨,萬一有個好歹,明堂隊眾兵將必定人心渙散。

  「放心,實在打不過跑就是了,大不了把左人城讓給叛亂降戶,我帶著兵馬躲到望都縣去.....」陳雄說笑道。

  當日,有幾匹快馬從左人城出發,分頭奔向幽州薊縣、瀛州河間城、冀州信都縣。

  分別向幽州刺史常景、瀛州刺史畢祖朽、冀州刺史胡盛三位方伯大員,通報定州異動,明確告知他們,廣陽王元淵起兵謀反在即!

  常景出身河內常氏,以經史聞名於世,是典型的士人領兵。

  河內常氏在元叉專權時,也不曾徹底倒向元叉。

  如今元淵謀亂,常景也沒理由附逆。

  畢祖朽也是知名儒將,曾在徐州、充州鎮守多年,與梁軍交戰多有勝績。

  畢祖朽和常景一樣,不曾牽涉過正光年間的政變奪權,算是受到胡太后認可的地方守臣。

  此前,畢祖朽還因屯田和降戶遷徙,與元淵產生過爭執,也基本沒可能直接歸附元淵。

  胡盛是胡太后堂弟,更加不可能響應元淵謀反。

  至於燕州刺史崔秉,陳雄不打算再去攪擾他。

  上谷郡已經爆發叛亂,降戶叛軍攻陷居庸縣。


  具體叛亂情況尚不清楚。

  如果歷史沒和他再開玩笑的話,此次事件的主角,應該是柔玄鎮兵杜洛周才對。

  崔秉忙於應付上谷郡叛亂,定州事務想來無暇兼顧。

  還有居住在高陽郡的李欒,住在博陸縣的崔恂。

  這二位乃是筆友元明月介紹的河北士族,可以爭取一下支持。

  一切安排妥當,陳雄才放心出城。

  兩日後的傍晚,陳雄率慕容大戟、宇文禾等二百餘騎抵達嘉山。

  偵騎探察之後得知,北麓有片臨河台地,地勢平緩開闊,既背靠山體可防突襲,又臨近河畔便於取水飲馬。

  陳雄當即下令駐紮於此。

  2~

  左人城東門外的安置營地,近兩日氣氛愈發古怪。

  降戶之間的衝突變得愈發激烈和頻繁。

  降戶群體裡還出現許多劃分。

  懷朔鎮人、沃野鎮人,鮮卑人、漢人、敕勒人,舊代人、外遷鎮人.....亂七八糟的劃分,使得整個降戶群體變得支離破碎。

  大家千里迢迢翻越恆山、太行來到河北,離鄉背井遠徙他地,在左人城的日子愈發安穩後,人心反而開始變得各不一樣。

  有降戶安於現狀,對目前的安穩較為滿足,滿心期待地等著朝廷均田分地,帶領一家老小就此紮根。

  有降戶不甘於做一輩子耕農牧民,嘗到造反作亂的甜頭,可以肆意殺人搶掠,滿足一時之獸慾。

  有降戶心裡很矛盾,他們祖上曾經闊綽過,有的是舊代鮮卑貴族,有的是遭到籍沒流徙的官貴士族。

  他們造反不光是發泄一時怒火,更是為了博取一個重振門庭的機會。

  如果就此接受朝廷安置,老老實實等候均田分地,往後幾代人,最強也不過是編戶良家子,沒有任何踏足仕途的可能。

  更多的降戶其實沒那麼多複雜心思,他們只想安穩度日,兩餐溫飽,冬有寒衣,頭頂有片瓦遮蔽,子孫不受奴役之苦。

  這些簡單的願景,曾經在六鎮被踩得粉碎,終究逼得他們爆發出自己的怒火。

  如今來到左人城,住的是窩棚,吃的是粟米乾飯,日子的確是清苦了些,總比在六鎮時常餓肚子強。

  自正光元年起,六鎮就頻頻陷入饑荒困境。

  中原的糧食路途遙遠難以調運,恆代之地以畜牧為主,農田耕地只夠養活本州郡百姓,鮮少拿得出餘糧,接濟陰山北邊的六鎮軍民。

  再加上鎮將、戍主各級官將盤剝壓榨,日子更是難過。

  來到左人城,最起碼有飯吃。

  平時參加的勞作,也基本以墾荒修渠為主,偶爾會以勞役的方式修建鎮戍建築。

  遷居左人城兩個多月,降戶們的日子總體還算安穩。

  厲鋒將軍陳雄、戍主高朗二人,對待降戶也不像六鎮將官那般酷烈殘暴。

  鮮于修禮幾位降戶頭領,甚至能和他們吃喝玩樂,一起比拼武技。

  這在以前的六鎮想都不敢想。

  如懷朔鎮將於景,可是眼睜睜看著府戶餓死,也不願發放半升糧食,更別說和府戶軍民同樂。

  高貴的鮮卑萬妞于氏,怎麼可能和奴隸賤畜一般的府戶把酒言歡?

  結果,於景被憤怒的府戶砍了腦袋。

  對大多數降戶而言,左人城的日子沒那麼好過,也沒那麼差,屬於完全可以接受,並且對未來還有所期待的類型。

  心理、思想、看法出現變化,降戶群體自然分化為不同陣營。

  有人四處宣揚,朝廷要把降戶配給洛陽公卿官貴做部曲,還要遠遷至淮南屯田。

  有人磨刀霍霍,滿心期盼著動亂爆發。

  有人珍惜眼下的安穩生活,不願再犯險送命。

  分歧越來越大,最終竟演變為一場毆鬥。

  起因是葛榮妻弟任褒,發現與他交好的毛普賢突然不見蹤影,跑去向尉靈根、潘法顯幾人詢問。

  不知為何產生口角,爭吵之下動了拳腳。

  數百降戶丁壯加入混戰,連鮮于修禮、元洪業、葛榮等人趕來勸阻,也控制不住情緒爆發的降戶丁壯們。


  直到戍主高朗親自率鎮兵趕到營地彈壓,才把雙方分隔開。

  此後安置營地一分為二,東門附近交由鮮于修禮打理。

  南門附近交由元洪業、葛榮管理,降戶們按照自願原則歸入二營。

  一時的矛盾衝突算是解決,可更深層次的理念問題卻逐漸暴露。

  有人相信從中山郡傳來的流言,朝廷毀諾要把六鎮降戶發配為部曲僮僕。

  有人心中生疑,卻又抱有一絲幻想,為性命著想又不願輕易參與暴亂。

  總體而言,歸入南門營地的降戶要更多些。

  ~~~

  東門營地內,鮮于晟氣沖沖地跑回來。

  「阿叔,南營里流傳的謠言越來越可笑!

  有人污衊阿叔被陳將軍收買,私下裡封官許願,出賣降戶給朝廷!

  甚至還有人說,阿叔已在洛陽置辦田宅,養了十幾個美人,就等著幫朝廷把降戶遷往淮南,就回到洛陽享受富貴!

  荒唐、太可笑了!」

  鮮于修禮坐在窩棚前磨刀,嚓嚓聲一直不停。

  鮮于烈、破野頭律、程殺鬼、潘法顯、尉靈根幾人圍在一旁燒篝火取暖。

  鮮于烈沉聲道:「一定是元洪業、葛榮奸計!陳將軍率明堂隊北去燕州,他們作亂意圖甚至不加掩飾,幾近於公開!」

  破野頭律小聲道:「聽說,近來葛榮時常率領五六百漢子,天不亮就到恆水東岸操演.....

  任褒帶人砍伐樹木、搜尋鐵料打造兵器,搶了附近好幾個村落,殺了不少人..

  潘法顯道:「元洪業、葛榮一定會率南營降戶起事!咱們可怎麼辦?還得早做應對才是!」

  尉靈根道:「這幫傢伙動靜這麼大,高戍主難道不知情?」

  鮮于晟道:「高戍主肯定收到風聲!你沒看這兩日左人城西門、北門時常緊閉,東、南二門增派不少鎮兵!」

  眾人齊齊轉頭向東門城牆望去。

  果然,高高矗立的土牆上,值守鎮兵明顯增多一倍。

  「阿叔,我們到底幫那邊,你倒是說句話啊!」鮮于晟急吼吼地道。

  磨刀聲頓止,鮮于修禮擰緊眉頭。

  他看著眾人:「你們可曾想過,毛普賢究竟去了哪裡?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會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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