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黑獺來了
定州蒲陰縣以南，一條乾涸的淀水故道邊，一支從瀛州易京城遠道而來的馬隊停下歇息。
馬隊有上百騎，男女老幼皆有，連婦人也人手牽一匹馬。
從服飾樣貌看，男子盡著窄袖褊衫，頭裹皮弁，腰束革帶，多佩短刀。
婦人穿夾領小襖，辮髮垂肩，發間綴著鐵飾，正是北地鮮卑人的裝束。
如今在大魏，這樣傳統的鮮卑裝束，通常在北境六鎮居多。
越靠近中州洛陽，越是以漢家習俗為主流。
馬隊首領名叫宇文肱，世居武川鎮。
破六韓拔陵率眾反於沃野鎮，武川部酋衛可孤起兵響應，迅速壯大勢力。
衛可孤性情殘暴，肆虐武川軍民，並不比朝廷鎮將溫和仁慈。
後來懷朔鎮將楊鈞，派遣軍主賀拔勝、賀拔度拔父子攻打武川，兵敗被俘。
宇文肱暗中聯合賀拔勝父子刺殺衛可孤，武川叛軍頃刻間瓦解。
賀拔勝父子返回懷朔，宇文肱父子沒來得及跑，便被破六韓孔雀大軍裹挾南下。
隨後宇文肱攜帶族人一直輾轉於恆州代州等地，不堪戰亂侵擾，隨一夥流民翻越太行進入河北。
宇文肱家族先是在中山避難，聽聞一部分武川降戶遷徙至瀛州易京城，又舉家前往投奔。
沒想才到易京城不久，左人城降戶叛亂爆發，瀛州刺史畢祖朽派兵強行分散易京城降戶，最終引起暴動。
宇文肱家族隨同降戶起事，與瀛州守軍大戰一場，最終兵敗逃散。
近日得知廣陽王元淵於中山城起兵勤王，招納降戶收留亡散，舉義兵向洛陽朝廷問罪。
瀛州境內不少降戶紛紛前往投奔，宇文肱也動了心思。
宇文肱正在為小孫子宇文護包紮腿傷，一騎快馬從遠處土丘趕回。
「阿爺！打聽清楚了，廣陽王派人加封左人城守將陳雄為後將軍！
聽說這陳雄本就是廣陽王幕僚，此前奉命都管左人城降戶！」
宇文泰一躍下馬，手中的鐵槍往地上一插。
乾涸河道附近土質鬆軟，他這隨手一插，半截槍桿沒入土中。
宇文肱抬起頭：「照此說，這陳雄必定是廣陽王親信？」
宇文泰抱著水囊猛灌幾口，抹抹嘴：「應該是！不然的話，豈會讓他鎮守左人城如此要害險地！
可惜流民口中實在探聽不到更多消息...
」
宇文肱想了想，「左人城離咱們最近，先去投陳雄，觀其人品行能力再做考量！」
宇文泰道：「真希望廣陽王快些起兵，讓我等也能隨軍出戰！到時候我定要狠狠殺幾個魏兵！叫那些個洛陽貴人們知我宇文泰之名！」
宇文肱嘆口氣：「妖后當政，朝廷烏煙瘴氣，希望廣陽王此次可以掃清污濁，輔佐天子中興大魏！」
宇文泰蹲下身，往宇文護頭上胡亂揉了揉，弄得他滿頭髮辮更顯凌亂。
宇文護惱火地推開他的手，「阿翁，黑獺又欺負我！」
宇文泰扯著他髮辮笑罵道：「你小子！黑獺也是你叫的！」
「噦~」宇文護沖他扮了個鬼臉。
宇文泰哈哈大笑，吹了聲口哨，他的坐騎黑馬走到跟前，兩隻前腿屈膝跪倒。
「你腿傷無法騎馬，與我同乘可好？」宇文泰捏捏宇文護的臉。
「好吧~」宇文護吸吸鼻子，滿臉不情願。
宇文泰雙手托住他腋下，稍一用力把他舉起來跨上馬鞍，黑馬唏律一聲撐起前腿，甩著脖頸打響嚏。
宇文泰拽住鞍橋一躍而上，二兄宇文連、三兄宇文洛生幾人也已各自上馬。
「走！」宇文肱大喝一聲。
百餘騎衝下土坡，沿乾涸龜裂的河床往西邊疾馳而去。
~~~
兩日後晌午。
宇文肱、宇文泰一行抵達左人城東郊。
遠處城頭堞牆覆蓋殘雪，大魏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守軍持戈而立，冬陽下城垣如鐵，透著幾分冬日肅殺。
廣闊的平野上，還有好幾支從各地趕來的隊伍，多的幾百人，少的數十人，驅趕驢騾車馬，運載糧草輜重。
他們的目標都很一致，二里地外那座屹立在平野上的土城。
宇文肱父子一行百餘人，大多都是邊鎮鮮卑民裝束，引來不少矚目。
和其他趕往左人城的隊伍相比，他們灰頭土臉、衣袍破舊，隊伍里馬匹雖多，卻沒什麼糧谷器皿。
他們這一支人馬，更像是流民、降戶。
宇文肱父子幾人也很快覺察端倪。
「阿爺，這些人不像是六鎮降戶，倒更像是河北豪強士族？」宇文連低聲道。
「這麼多糧食，遷徙降戶怎麼可能拿得出？」
宇文洛生指著遠處一支騾車隊伍，約莫幾百輛，每輛車上裝滿麻包，行過時碾出深深車轍。
這些麻包里裝的都是糧食。
「唔~」
宇文肱遲疑了下，「難道這陳雄陳將軍威名卓著，引得河北豪強紛紛來投？
又或是衝著廣陽王而來？」
這些河北豪強，難道都想追隨廣陽王造反？
河北乃是大魏肺腑要害，朝廷控制力並未減弱，不至於突然冒出來這麼多豪強反叛吧？
「去問一下就知道！」
宇文泰餘光瞥見不遠處有一隊人馬，其首領也在打量他們。
宇文泰把鐵槍扔給二兄宇文連，帶著宇文護駕馬上前。
「煩請尊長留步！晚輩有一事請教！」宇文泰客氣地抱拳。
「少郎請說！」騎馬的中年士人笑道。
宇文泰指著遠處盡頭，左人城頭一角：「敢問尊長可是前去投效左人城裡的陳將軍？」
中年士人笑道：「正是！楊行台和陳將軍號召河北義士共聚左人城，齊心合力抗擊叛軍！
守衛河北，我河北士民自然義不容辭！」
宇文泰心裡一突！
抗擊叛軍？
陳雄不是廣陽王親信幕僚？麾下大將？
怎麼還抗擊叛軍？
他和廣陽王不應該是同一陣營才對？
難道是他們把事情弄混了？
宇文泰滿腦子疑問，中年士人口中的楊行台，他也不知道是誰。
宇文泰笑道：「我們從瀛州來，本來也想投奔左人城。近日聽聞，陳將軍領了廣陽王封賞，這又是怎麼回事？」
中年士人搖搖頭：「那已經是小半月之前的事了！
陳將軍已把叛臣元淵派來遊說的使者斬首示眾，人頭就懸在東門外！
楊行台親書討賊定亂檄文，旬日間傳遍定、瀛、冀、相諸州郡縣，歷數元淵九大罪狀！
元淵矯詔謀反，罪不容誅！
河北士民自當支持朝廷討賊平亂！」
宇文泰眼皮子猛地跳了跳。
陳雄斬殺了廣陽王派來的使者...
也就是說，陳雄根本不是廣陽王的人，而是洛陽那個妖邪橫生、腐朽朝廷的人！
「原來如此！常聽人傳頌陳將軍威名，晚輩就知道他一定不會附逆作亂！」宇文泰道。
「那是自然！」中年文士笑道。
「敢問尊長高姓大名？」
「渤海李欒！」
「果然是高門郡望！晚輩宇文泰，今日有幸結識李公！請李公先行，等入了左人城，有機會晚輩再來拜見！」
「呵呵，少郎君客氣，我們左人城見！」
宇文泰打馬而去。
李欒捋捋須，收回目光，示意僮僕部曲繼續趕路。
沒聽說河北地界有宇文姓氏的官貴大族，觀其行色倒像是六鎮降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