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鄭季昭的好意
「主公,鄭司馬到訪!」
陳雄拿一截木炭削成筆狀,在麻紙上寫寫畫畫,對恆水之戰兩軍排布進行復盤,思考著一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看了眼潘法顯,陳雄頷首:「有請!」
「下官拜見右都督!」
鄭季昭笑著快步走來,躬身揖禮道。
「不必多禮,鄭司馬請坐!」
土樓房間狹窄,鄭季昭走到陳雄下首跪坐,餘光瞥見他案几上擺放的麻紙。
上邊條條框框畫了一堆,大致一想就能猜到畫了些什麼。
「右都督不忘戰後總結復盤,用心程度令人嘆服!難怪右都督能屢屢克敵必勝,這份勤懇好學的態度,足可稱之為武臣表率!」鄭季昭躬身頷首。
「古人云「活到老,學到老」!戰場決勝奧妙眾多,多學多用方能覓得致勝妙訣!」
陳雄哈哈一笑,隨手把筆和麻紙放到一旁。
鄭季昭連連點頭:「右都督一番話堪稱至理名言吶!」
至於這六字名言是哪位先賢所說,鄭季昭一時間竟想不起來,心頭疑惑一閃而逝,或許是自己讀的經籍還不夠多?
陳雄笑而不語,這傢伙明明說的是恭維之言,聽上去卻令人覺得誠懇。
鄭儼就是此道集大成者,鄭季昭也算是家學傳承.....
「前不久守城時,鄭司馬為流矢所傷,不知傷勢如何?可痊癒否?」陳雄佯作關切道。
鄭季昭同于謹、司馬多等人一起守城,組織民夫搬運、修繕、救治傷員,奔走在各處城頭,倒也著實辛苦了幾日。
養尊處優的鄭氏郎君,也有和軍民同甘共苦的一面,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陳雄對他的看法也有所改觀。
鄭季昭抬了下右臂,胳膊僵硬發沉,顯然是傷處未愈:「有勞右都督過問,皮外傷而已,無大礙!」
「不可大意,還是多敷幾日瘡藥,以免傷及骨頭!」陳雄正色道。
「多謝右都督提醒,下官過會兒就回去換藥!」鄭季昭笑道。
說來二人一同隨元淵入河北,平時碰面也多是客套寒暄,談不上什麼交情。
鄭季昭是鄭儼的侄兒,他是徐紇的親信。
徐紇與鄭儼關係微妙,他和鄭季昭之間也隱隱有疏離和防範。
元淵舉兵作亂,二人才極其意外地走到一起。
楊昱也私下裡提醒他,對此人敬而遠之即可。
鄭季昭來到左人城也很識趣,低調謙和不惹事,更不會對軍政事務指手畫腳。
陳雄倒不擔心他會對守城抗敵造成不利影響。
元淵勤王清君側,首要目標就是他的叔父鄭儼。
真要讓勤王大軍打到洛陽除掉鄭儼,滎陽鄭氏就算逃過一劫,也定然元氣大傷。
在抗擊叛軍一事上,鄭季昭絕對是最堅定的支持者。
客套了幾句,鄭季昭起身把一份帛書放到他身前案上。
「此乃下官撰寫的奏疏草本,請右都督過目!」鄭季昭笑道。
陳雄拿起帛書掃了幾眼,「既是鄭司馬呈奏的章本,交給我看不太合適吧?鄭司馬有獨立進奏權,也無須經過我和大都督審閱~」
鄭季昭笑容不改:「河北奏疏關係到朝廷對平叛戰事的決策,下官以為,若大都督、
右都督和下官所呈奏本意見一致,有利於朝廷更準確的了解河北局勢,從而做出精準判斷!」
陳雄略感意外,心中微動。
他這番話,站隊表態示好的意思很明顯啊!
鄭季昭的奏疏可直接呈送崇訓宮交到太后手裡,無需經過尚書省轉呈。
有鄭儼從旁說話,胡太后對他的奏疏信任度很高,甚至不啻於楊昱。
陳雄看了眼手中帛書,如果鄭季昭的奏疏里,有什麼不利於他和楊昱的內容,引得胡太后不滿懷疑,對他們而言倒是不小麻煩。
鄭季昭有意提前通氣,難道是想打消他心中疑慮?
「鄭司馬所言有理,既如此,我三人在呈奏朝廷之前,的確應該統一意見才是!」
陳雄笑了笑,展開帛書來看。
快速閱覽一遍,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十分詫異,又從頭仔細閱覽。
鄭季昭的上奏草稿里,基本如實記述了此次左人城戰事經過,對他和大都督楊昱大誇特誇了一通。
還著重提及明堂隊在他的率領下勇猛殺敵,戰果輝煌。
于謹、楊忠、毛諡、李欒、崔恂、陽令鮮這些人的功勞,也有一份筆墨在內。
基本算是把陳雄摩下軍將,全都褒揚了一遍。
北平陽氏子弟陽岳投效叛臣元淵,率軍充作先鋒攻打左人城一事,奏疏里隻字未提。
鄭季昭留給自己的筆墨寥寥無幾,仿佛他只是個旁觀者。
陳雄原本還考慮,用什麼樣的措辭語氣,向朝廷提及李欒、崔恂、陽令鮮三人功績。
三人都是河北士族,曾經共同在京兆王元愉幕下效力,也同樣受到元愉謀反牽連,蹉跎半生與仕途無緣。
此次重新站在朝廷一邊,協助守城抗敵有功,正是他們重返仕途的好機會。
鄭季昭在奏疏里寫得清清楚楚,根本不需要他多費筆墨。
這件事他還沒來得及找楊昱商量,不想鄭季昭已經先一步替他考慮到了。
「唔.....鄭司馬所奏內容,倒是和我不謀而合~
就是鄭司馬在奏疏里讚譽過重,我實在愧不敢當!
況且鄭司馬同樣功勞不菲,何必刻意隱去?」陳雄佯作責備。
鄭季昭臉色肅然:「右都督此言差矣!下官僥倖逃離中山,承蒙右都督收留,才不至於為叛軍所俘!
大都督和右都督才是守城敗敵的最大功臣,下官豈敢貪功?」
陳雄把帛書還給他,「鄭司馬過謙了!我在奏疏里可是如實寫明鄭司馬守城之功,相信大都督也不會落下!」
鄭季昭如此謙虛低調,倒也不是謙讓功勞。
有鄭儼在太后身邊幫忙說話,但凡他沾上的一分功勞都能變作十分。
所以人家根本犯不著在奏疏里著重提及自己。
鄭季昭自己不寫,陳雄和楊昱卻不能不寫。
萬一奏疏在呈送胡太后之前,先落入鄭儼手裡,一看之下如此一場大勝,竟沒有侄幾鄭季昭半點相干,叫人家鄭儼心裡怎麼想?
鄭季昭謙虛兩句,沒有在此問題上過多糾結,反正他的功勞寫不寫在明面上都無關緊要。
「左人城升格為縣,首任縣令長人選,不知右都督作何考慮?」鄭季昭笑道。
陳雄佯作思索,「代戍主章嚴如何?」
鄭季昭當即道:「下官也屬意章戍主!門第差了些,好在此次立功頗豐,略加拔擢也無不可!」
陳雄笑了笑,聽這口氣,章嚴破格遷任左人令,應該是板上釘釘之事。
「若是右都督對下官所奏無意見,下官這便回去正式行文,早日呈送洛陽!」
鄭季昭說道,「下官接到瀛州友人書信,刺史畢祖朽率軍與叛軍交戰於清涼城,先勝後敗情勢不容樂觀!
若下官所料不錯,近日便會有瀛州使者前來求救!」
陳雄驚訝地看著他,瀛州戰事不順他早有耳聞,只是一直探聽不到具體情況。
鄭季昭卻能知道畢祖朽率軍在何處與叛軍交戰,連戰況情況也有所掌握,還料定畢祖朽會遣人來求救?
進犯瀛州的叛軍是元洪業、葛榮率領的降戶義軍。
陳雄一早就關注瀛州戰局,只是左人城戰事激烈,他也無暇多顧。
瀛州境內降戶反叛者眾多,畢祖朽忙著內部鎮壓、外部禦敵,的確焦頭爛額。
假若瀛州局勢糜爛,甚至等不到畢祖朽求救,他就得主動率軍前往增援。
陳雄想了想,「有勞鄭司馬想辦法多方打聽,與瀛州戰事、叛軍賊帥葛榮有關的訊息越多越好!」
鄭季昭爽快應道:「請右都督放心!下官一定盡力打探!」
陳雄沒有問他從哪些渠道獲得情報,鄭季昭也沒有過多解釋。
滎陽鄭氏的關係人脈網絡,想來在河北也有不少覆蓋。
「對了,下官與洛陽傳信時,聽聞一事,與右都督有關,還涉及到臨洮縣主和右都督家眷.....」
鄭季昭言簡意賅地把不久前,發生在洛陽城裡的事情講述給他。
得知侯民竟利用搜捕元叉逆黨的機會,意圖栽贓陷害抓捕陸雉母子三人以及陸令蘅,他登時驚怒不已。
定州往來洛陽的函使中斷多日,與朝廷的通訊只能依託冀州刺史胡盛轉送。
冀州也遭受叛軍攻打,胡盛正配合河間王元琛一路官軍征討叛眾,驛路信道難免受影響。
陳雄已有快一個半月,沒能和洛陽取得聯絡。
鄭季昭所說之事,也正好發生在一個多月以前。
「.....臨洮縣主現身阻攔,下官叔父和徐侍郎力證右都督清白,太后明察秋毫,這才避免一場無妄橫禍....」
鄭季昭一邊說一邊觀察陳雄臉色。
「嚓」一聲脆斷,陳雄鐵青臉一掌拍斷身前木案。
木屑似乎飛濺在臉上,鄭季昭嚇得一跳,望著那斷裂案幾直咽唾沫。
如果不是鄭季昭今日告之,他還不曉得洛陽家中差點遭難。
真讓侯民把人抓進廷尉獄,後果不堪設想,他心裡陣陣後怕。
沒想到揭露元叉陰謀,反倒給了這閹蟲得勢機會。
鄭季昭暗暗心驚,方才陳雄大怒煞氣畢現,當真令他有些心悸之感。
「鄭司馬~」
「右都督請吩咐!」
「可還有其他與我有關之事?」陳雄看著他,目光冷沉。
鄭季昭只覺渾身泛寒,遲疑了下含糊道:「還有些右都督和臨洮縣主的流言蜚語.....下官不好得多言,右都督回到洛陽便知!」
陳雄皺皺眉頭,難道是他和元明月私下傳信,惹出了風言風語?
沉吟了會,陳雄鄭重拱手:「多謝鄭司馬告知!如果方便,請鄭司馬替我送一封家書回洛陽,向家中母弟報平安!」
鄭季昭忙道:「能為右都督效力,下官榮幸之至!下官可通過鄭氏人脈,一月內把書信送到洛陽!」
「多謝!」陳雄頷首,心裡承他一份人情。
敘談片刻,鄭季昭拱手告退。
潘法顯把斷裂的木案拾起來扔掉,還不忘偷瞟陳雄,暗暗猜測右都督因何事發怒,竟一掌拍斷木案....
陳雄負手踱了幾步。
鄭季昭今日前來,主動釋放善意和親近之意,用意為何他還有些猜不透。
以鄭季昭的出身門第,上頭又有鄭儼照拂,根本不需要刻意討好他。
相反,他還得派人保護好鄭季昭,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鄭儼怕不得把帳算在他頭上。
聽鄭季昭口氣,他能一再超遷,出任行台右都督,鄭儼也沒少幫忙說話。
鄭儼此舉,也是有意讓他多多關照鄭季昭。
這一來一回,倒是為雙方進一步結交打下基礎。
他是徐紇提攜的親信不假,卻也犯不著與鄭儼結怨。
如果能藉此機會交好鄭儼,朝廷里又能多一大助益。
陳雄走出土樓,小院裡有僕役正在掃雪。
河北的風雪消停沒兩日,再度變得湍湧起來。
元明月寄來最後一封信時,提到洛陽開始飄碎雪,也不知過了這些日子,洛陽的雪下的大不大...
陸雉母子和陸令蘅經此一難,想來受了不小驚嚇,他這封家書算是遲到的安慰。
說來也有些歉疚,自入河北以來,他只和陸令蘅通過一次書信,字句間也多是尋常問候,鮮少有多餘情感流露。
他和元明月倒是書信往來不斷,直到左人城大戰爆發之前才被迫中斷。
聽鄭季昭言下之意,他和元明月千里寄書,似乎已經被當作他二人存有私情的證據?
元明月冒險出宮阻攔侯民抓捕陸雉母子,這份人情不可謂不重。
這件事前後還有許多細節不得而知,具體究竟發生了什麼,還要等他回洛陽才知曉。
至於元明月那裡,要不要去信表示感謝和慰問,陳雄猶豫了會還是打消念頭。
假若鄭季昭消息屬實,他和元明月的風月流言已經成為洛陽城內一大熱點。
那女人在崇訓宮內,承受的壓力想來不小,還是避避風頭以免給她惹麻煩。
至於名聲什麼的,陳雄壓根一點不在乎。
大魏朝官貴之間的風流韻事多不勝數,再離譜狗血的風月事都有。
他和元明月這點花邊新聞算不得什麼。
他心裡反倒有些異樣興奮,甚至隱隱期待著什麼..
難道我天生就是做老王的料?
私會胡玄輝已經在小範圍內傳開,現在又鬧出一個元明月,不是郡君就是縣主,還都是有夫之婦,我特麼真是個極品老王!
陳雄摩挲著下巴冒出的青胡茬,咧嘴露出個怪異笑容。
灑掃小院的僕役偷偷一瞥嚇得直哆嗦,拎著掃帚躡手躡腳地溜了..
轉念間陳雄又想到,如果他和元明月私通之事鬧得滿城皆知,陸雉母子和陸令蘅也一定知曉。
這....
陳雄嘴臉僵住。
罷了罷了,想這多作甚,又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一邊做老王,一邊迎娶賢惠的表妹。
胡玄輝那婆娘也足夠饞人,就是性情瘋癲了些,萬一拿捏不住,反給他惹來一身騷。
元明月..
那個夕陽金輝下,紫薇花圃里俯身折花的女人,似乎離他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