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訓宮,萬年堂。
巳時正,一場小範圍、高層級決策會議正在召開。
按照兩漢沿襲下來的傳統,類似會議也稱之為集議。
胡太后一早去了華林苑,召見沙門統惠生上師,商議將於五日後舉行的盂蘭盆節慶祝活動。
鄭儼告病在家。
實則是因處置元叉一事上和胡太后鬧分歧,頂了兩句嘴,胡太后一怒之下罰他禁足府中一月。
李神軌去往華州監押軍糧。
故而集議實際主持人,乃是給事黃門侍郎、中書舍人、伏波將軍、明堂別將徐紇。
胡太后三大恩倖(情人)里,徐紇排位最末。
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受礙於家世出身。
與滎陽鄭氏、頓丘李氏這等「二品大姓」相比,出身樂安博昌(山東壽光)的徐紇,只是個地地道道的寒素小姓。
靠著「三起三落」的傳奇經歷,徐紇一步步攀附上鄭儼。
經由樂安郡中正官重定鄉品,勉強評了個四品士族。
這才為他光速升遷打下基礎,最終成為胡太后入幕之賓、裙下之臣,坐上如今高位。
與會者其實不少,丞相、領大司馬、高陽王元雍位次第一。
胡太后、天子元詡不在場,他的位置就放在御座側下方,皇陛之上,象徵著總決庶政,代行君權。
元雍是獻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天子元詡叔祖父,宗室輩分極高。
這條老滑泥鰍經歷過宣武帝元恪排抑宗室、打壓宗王的「至暗時期」。
經歷過元詡幼年即位之初,權臣於忠一手遮天時期。
元叉專權,胡太后兩度臨朝稱制,他也始終屹立不倒。
作為宗室代表,不論當政者是誰,都得對他進行拉攏。
元魏第一釘子戶,實錘無疑。
不過也僅僅是象徵而已。
元雍種種唬人頭銜背後,實際掌握的實權少得可憐。
胡太后要想處置他,也不過是一道詔旨的事。
另有侍中、領左衛將軍、東平王元略。(原東平王元匡病逝,元略由義陽王新近改封。)
侍中、領吏部尚書、城陽王元徽。
侍中、護軍將軍、東阿縣公元順。
中書監、衛大將軍穆紹。
侍中、領秘書丞裴延儁。
司空、領軍將軍皇甫度。
太尉、中書侍郎、汝南王元悅,司徒、秘書監元欽。
給事黃門侍郎、司農寺卿袁翻。
最後一位,侍中、通直散騎侍郎、長樂王元子攸。
徐紇翻看著奏疏,語速飛快又不失清晰、準確地向在座宗王、公卿介紹今日議題。
首先便是關於罷免大將軍、江陽王元繼一事。
元繼是元叉之父,胡太后親家。
多年來倚仗元叉權勢,這位宗室疏屬遠親,把朝廷官缺當作自家店鋪里的貨品售賣,賺得累世巨富,私庫豐盈遠超國帑。
元叉倒台,如今也該到了清算他的時候。
不過諸位宗王公卿,也從徐紇話里聽出幾分意思。
太后並不打算嚴懲元繼,先罷免其大將軍的榮譽尊號再說。
無人對此提出異議。
徐紇當著眾臣面,把一份提前草擬好的詔令取出,籤押上自己的名字。
中書監穆紹、中書令袁翻、中書侍郎元悅象徵性地檢查一番,又交還給徐紇加蓋幾枚印章。
徐紇又在詔令末尾書寫門下審議字樣,籤押上自己的名字,再加蓋一枚門下官印。
最後交由今日禁中當值的侍中元徽簽字用印。
一份禁中集議產生的最高決策,到這裡基本走完流程。
呈給胡太后審閱無誤,便可讓符璽郎加蓋寶璽頒行生效。
宗王公卿們面無表情。
徐紇連詔令都提前寫好,表明這是太后直接做出的決定,他們只要負責走完流程就行。
反正罷免元繼是眾人的意思,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徐紇總攝中書門下兩省事務,鄭儼、李神軌不在場,軍國詔令莫不由他而出。
太后近來忙於籌辦盂蘭盆節,哪有閒暇理會這些繁瑣庶務。
集議通常由鄭儼、徐紇輪流主持,宗王公卿們早就習慣了。
至於天子元詡.....
若無人提,王公大臣們只怕要忘了,他們還有一位少年天子.....
「西道行台蕭寶夤,奏請撥給軍糧五萬石,太后命群臣詳議此事!」徐紇笑道。
汝南王元悅鼻孔里哼了聲,「朝廷哪有餘糧撥給他?渭南平原良田無數,今秋收成只往洛陽運來區區三萬石。
他倒好,一張口就要五萬石,豈不是還要朝廷倒貼兩萬石?」
元悅嗓音陰柔,說話神情也很忸怩。
坐在旁邊的護軍將軍元順一臉惡寒,兩手死死摳住案幾邊角。
聽說汝南王近來又從魯陽、梁縣等地收來十幾個孌童美少年?
一想到元悅在洛陽有「男風行首」的「美譽」,元順就渾身起毛極度不自在。
他恨不能搬起案幾躲遠些。
司農寺卿袁翻也搖頭道:「太倉餘糧還要用作安置六鎮降民,能不輕動最好!」
元略、元徽等人相繼表態,裴延儁直接附議,一致同意駁回蕭寶夤求糧奏疏。
蕭寶夤手握京兆、雍州、華州等地,渭南大片產糧區在手,不太可能缺糧才對。
這廝不懂得體諒朝廷,應該請太后降詔申飭。
蕭寶夤是齊明帝簫鸞之子,東昏侯蕭寶卷弟弟。
蕭衍攻入建康滅亡南齊,蕭寶夤逃至洛陽投降大魏,宣武帝元恪封其為齊王。
元恪對他極好,還把姐姐南陽公主嫁給他。
蕭寶夤投桃報李,跟隨中山王元英屢次攻打南梁,著實令蕭衍頭疼了幾年。
如今胡太后秉政,對蕭寶夤倒也不錯。
只是在諸位宗王看來,此人始終是外姓,又是南齊正統後裔,頭頂一個齊王封爵,始終讓人心裡犯嘀咕。
最好召還蕭寶夤,讓他老老實實留在洛陽。
又或是派去坐鎮徐州,和老對頭蕭衍較勁。
關中形勢複雜,萬一蕭寶夤三心二意,單憑元修義恐怕應付不了。
不過也正是關中叛亂形勢嚴峻,除了蕭寶夤,似乎也無人有能力應對。
徐紇笑了笑,隨手在蕭寶夤呈上的奏疏末尾寫了個「駁」字,放到一旁不作理會。
太后也認為沒有必要向關中增派軍糧。
李神軌此次去華州,也是奉命實際考察,看看關中究竟亂到什麼地步。
「最後一樁議案,關於如何安置六鎮叛民......」
徐紇拿起一份從遙遠雲州送來的奏疏。
奏疏用塗黃麻紙書就,捲軸裝入漆封竹筒。
徐紇展開奏疏時,抖落不少塵土。
那是來自北境六鎮的飛塵,仿佛帶著硝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