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內,明園陸續迎來幾撥客人。
先是老陳上級、導官署令劉吉牙帶著女兒女婿,特地跑來明園親眼瞧一瞧。
一看陸濟、陸霖是否安好,二看下屬兼好友陳雅年一家如今現狀。
陸氏好歹是親家,劉吉牙看重的是陸氏曾經的南朝士族身份。
就算今日淪落為商賈籍,女兒嫁給陸彬也不掉價。
劉吉牙是南遷代人,祖源出自匈奴,祖上也曾風光過。
他的七世祖,乃是後燕時期雄踞平城的獨孤部劉顯。
劉姓是漢化改姓,獨孤氏才是他的本姓氏族。
至於先祖曾經一度逼得道武帝拓跋珪狼奔豕突這種事,他也只敢酒後在家中對著老妻吹噓......
劉吉牙心裡明白,以自己的部民出身,要想攀附洛陽的漢姓高門基本沒可能,就連一般士人也瞧不上他。
陸氏屬於沒落士族,他老劉家屬於沒落匈奴貴族。
兩家半斤八兩,誰也別嫌棄誰。
劉吉牙還算仗義,本想騰出洛南辟雍附近一座小宅,給陸氏暫時落腳。
聽說陸氏投靠陳雅年父子,還在金谷澗附近,莊園林立、風光旖旎的好地方置辦一座大莊子,他特地趕來瞧瞧。
一進明園便嚇一跳,好大一座莊園,田壟、林地、草場、山水、花果應有盡有。
一打聽才知道,此地原來是前司空奚康生的莊子。
老陳陪著他四處遊逛,再三解釋這地方是人家臨洮縣主新近置辦,他父子不過是幫著老東家打理。
即便如此,劉吉牙仍舊羨慕得眼睛發紅,嚷嚷著要陳雅年宴請導官署同僚來此遊玩聚會。
老陳哭笑不得,只能應下。
眼看陸氏有了著落,劉吉牙也就放心了。
只是這老頭看陳雄的眼神略顯古怪,拉著陳雅年嘀嘀咕咕,說自家從弟之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陳雄尋個由頭溜去校場點驗兵卒,他可不想陪著劉老頭閒扯淡。
打發走劉吉牙,陽令鮮、元明月前後腳到來。
元明月車駕儀仗直接停在宅院門前,陳陸兩家全員到場迎候,陳雄也從校場趕回。
元明月走下馬車時,臨近傍晚本就絢爛的天色,霎時間更添幾分光彩。
所有人無論男女,都被她今日盛裝打扮下的傾國之姿所折服。
她身穿繡有忍冬紋的綺羅深衣,高綰飛天髻,斜插金步搖,細碎珍珠隨步輕顫。
她額間點綴鵝黃,黛眉細長微揚,朱唇點絳濃淡相宜。
她只是朝著眾人走來,就讓此刻的天光,仿佛被襯得柔亮幾分。
陳雄看著她。
這女人今日.....挺美。
元明月矜持淺笑,虛抬手讓眾人無須多禮。
她輕聲同陳雅年、陸雉說話。
餘光瞥見陳雄好似在打量自己,心裡湧出些莫名竊喜。
那是一種心尖發燙,兩耳發熱的感覺。
沒枉費她花了快一個時辰梳妝打扮。
髮飾、首飾、裙裳、繡鞋都是精心挑選,就連妝容都親手畫了兩遍。
她堅決否認自己這麼做是為了誰。
她告訴自己,今日盛裝美貌,只為取悅自己。
侯廉侯固兩個無恥賊徒伏誅授首,對於她而言無疑是驚天喜訊,意義不啻於重獲新生。
這幅精心妝容,是為她自己而慶。
可當她看到,陳大郎眼中明顯有驚艷之色時,內心湧出的歡愉、滿足、驕傲是那樣強烈!
好像自己一番精心裝扮,是為了取悅這男人!
她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怎麼又開始胡思亂想?
元明月紅潤面頰更染霜紅,唇角笑意怎麼也壓不住,說話聲音愈發溫柔親和。
陳雅年恭恭敬敬介紹著陸氏眾人,如實稟明陸氏希望借居明園一事,對元明月神情異樣毫無所覺。
陸雉敏銳地覺察些許異樣,狐疑地在元明月和陳雄之間來回掃視。
陳雄默默後退幾步,視線挪到遠處一架高高豎起的水車上。
元明月似乎也放鬆下來,巧笑倩兮地同陳雅年夫婦、陸濟兄弟說話。
「.....這明園雖是我名下產業,實際主理人卻是陳君父子。
陸氏舉族投效陳大郎,也算是這明園賓客,職事安排由陳君做主便好。
陽先生平時代我打理府邸,明園事務繁多,的確分身乏術,須得有人替他分擔.....」
元明月簡單同陸氏兄弟交談幾句,爽快同意陳雅年所提,分出一半明園事務交由二人打理。
陽令鮮也無反對意見,陸氏出身遭遇他早就聽陳雅年說過,打理一座莊園綽綽有餘。
陸濟、陸霖感激道謝,徵得元明月同意,他們才算正式入住明園。
元明月目光注意到陸濟身後侍立的陸令蘅,眸中驚訝之色一閃而逝。
好一位端莊秀麗的陸氏女君。
這副嫻靜姿容豈是尋常商賈之女所能有?
若是換一身廣袖深衣,不知情者定然以為是哪家官貴士女。
她抿嘴一笑,大致能猜到陸令蘅身份。
陸令蘅也看著她,眸光平靜嫻淡,並不因身份差距而自慚形愧,只是率先低垂眼眸微微屈身行禮。
元明月頷首致意,目光隨即挪走。
「陳裨將隨我來,有些事要單獨叮囑你。」
元明月淡淡吩咐一聲,在陳陸眾人恭送下坐進馬車。
張黑獺牽來一匹馬,陳雄一躍而上,跟在馬車旁邊,沿莊園主路往園囿方向行去。
「縣主有何事要交待大郎?」陳雅年疑惑道。
陽令鮮搖搖頭:「不知。」
陳雅年瞪著他:「身為縣主家令,又是心腹幕客,你怎會不知?」
陽令鮮翻個白眼,拂袖而去:「不知所謂!」
老陳大怒,就要追上前揪住他一番理論。
陸雉拉住他笑道:「分明是夫君自己犯糊塗!」
「怎麼?」老陳一臉茫然。
陸雉白他眼,「縣主是女兒家,她的心思,陽先生豈能盡知?」
老陳振振有詞:「縣主和大郎談論的是公事,哪有什么女兒心思?」
陸雉無語,不願搭理他,搖搖頭挽著陸令蘅自顧自地走了。
陳雅年回頭看了眼,道路上馬車和大郎身影遠去。
他搖搖頭嘀咕兩聲,和陸氏兄弟回屋中商談前往河陰之事。
陸曄還對遠去的馬車投去戀戀不捨的目光,「早就聽聞臨洮縣主有國色之姿,今日一見果然驚為天人.....
陳大郎當真好福氣啊,竟能討得美人縣主青睞......
三弟,你猜他二人私下裡會說些什麼?」
「不知。」一旁的陸陽轉身離去。
「唉~」
陸曄長嘆口氣,心裡對陳大郎的嫉妒攀升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