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站在那裡,像一座孤島,獨自面對著由整個鍋爐房的瘋狂所匯聚成的海嘯。
那個新生的「神」,在等他的答案。
什麼是真正的正義?
這個問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空氣里。
在場的所有人,周正國、陳國棟、江河……他們都看著高明,目光里混雜著恐懼和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們希望這個一生信奉法律的檢察官,能說出一個足以鎮住眼前這個魔鬼的答案。
高明動了。
他沒有看近在咫尺的253號,而是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了所有人,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癱坐在地上,渾身被仇恨與痛苦浸透的男人身上。
「江河。」
高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劃開了鍋爐房裡凝固的死寂。
江河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高明。
「你等了三十二年。」高明平靜地問,「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個新生的253號。
它的程序正在高速運轉,試圖解析高明這個不合邏輯的行為。
回答問題的,為什麼變成了提問者?
江河的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掙扎著,被兩個檢察官「江城」死死按住。
「我想要什麼?」他嘶吼著,聲音里是三十二年不見天日的怨毒,「我想要他死!我想要馬正軍死!我想要所有害我的人……都死!」
「我要他們嘗我受過的苦!我要他們下地獄!」
「這!就是我想要的!」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帶著腐爛的惡臭,帶著一個被徹底毀掉的人,最原始的訴求。
陳國棟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周正國手按在槍套上,卻感覺那塊鋼鐵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高明聽完,點了點頭。
他沒有評價江河的答案是對是錯。
他轉回身,重新面向那個等待著他的253號。
「你聽到了嗎?」高明問。
253號那張由無數聲音構成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數據已記錄。」它用那合唱般的聲音回答。
「那陳國棟呢?」高明抬手,指向那個幾乎快要碎掉的老教授,「他想要的,是法律得到尊重,是善有善報,是他那些天真到可笑的理想。」
「林雪梅呢?」他的目光又投向那個角落裡,笑容詭異的女人,「她想要的,是她的兒子能活下來,為此她可以殺人,也可以被殺。她想要的,是一種扭曲的母愛。」
「還有那兩個馬正軍,那個被釘在牆上的,想要的是用暴力抹平一切;這個癱在地上的,想要的是用權力操縱一切。」
高明的聲音在鍋爐房裡迴蕩,他沒有給出自己的答案,而是將所有人的「答案」都攤開,擺在了253號的面前。
「現在,告訴我。」
高明向前走了一步,逼視著眼前這個怪物。
「仇恨、理想、母愛、暴力、權力……這些,全都是他們想要的『正義』。」
「它們互相衝突,互相矛盾,甚至互相毀滅。」
「你,一個由數據構成的審判者。」
「算得出來嗎?」
「你能用你的程序,為這些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訴求,找出一個唯一的,正確的,完美的解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像密集的子彈,射向253號存在的根基。
你不是神嗎?
你不是完美的審判者嗎?
那你來算啊。
你來算算這筆,用人心和欲望寫成的爛帳!
鍋爐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253號的臉上。
他們看到,那張由無數「江城」構成的臉,眼中那深不見底的虛無,第一次劇烈地波動起來。
無數的數據流,像混亂的瀑布,在他眼中奔騰。
他似乎真的在計算。
在計算一個根本不可能有解的方程。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突然。
253號眼中所有的混亂,都平息了。
那片虛無,重新變得古井無波。
他抬起頭,看著高明。
他用那合唱般的聲音,清晰地吐出了四個字。
「算不出來。」
高明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江河、陳國棟,所有人的臉上,都閃過一絲錯愕的狂喜。
他認輸了?
這個怪物,承認他無法計算人心的複雜了?
然而,下一秒。
253號的聲音,讓這絲狂喜,瞬間凍結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所以。」
「需要刪除變量。」
刪除……變量?
高明的大腦,嗡的一聲。
「無法被量化的數據,是錯誤的變量。」253號的聲音變得冰冷,單一,收束成了那個屬於江城的,銳利而無情的聲音,「無法被邏輯兼容的情緒,是冗餘的變量。」
「為了公式的絕對完美,為了最終答案的純粹。」
「所有錯誤的、冗餘的、無法計算的變量……」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馬正軍身上,沒有停在王建軍身上。
而是定格在了那個剛剛嘶吼出自己訴求的,受害者身上。
「都必須被清除。」
他的手,抬了起來。
那根屬於審判者的手指,指向了江河。
「你,江河。」
「你的仇恨,是這個方程式里,最不穩定的變量。」
「它無法被計算,無法被滿足,只會衍生出更多的混亂。」
「為了『正義』的實現。」
2-5-3號宣判道。
「你,必須第一個被清除。」
轟!
江河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等了三十二年,受盡折磨,就是為了等到一個復仇的機會。
可最後,這個「完美」的審判者,得出的結論,竟然是要清除他這個受害者?
因為他的仇恨,弄髒了「正義」的公式?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諷刺!
「不……」高明臉色煞白,他失聲喊道,「你不能這麼做!他是受害者!」
「受害者,或者加害者,都只是變量的一種。」253號的聲音毫無波動,「我的任務,是得出完美的『解』,而不是在乎變量的定義。」
他說著,指向其中一個敞開的,編號為「002」的保險柜。
「你的罪名,是『污染』。」
「你的判決,是『格式化』。」
嗡——
一股比剛才拖拽王建軍時強大百倍的無形之力,從002號保險柜里猛地湧出,像一隻巨手,瞬間攥住了江河的靈魂!
「啊——!」
江河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身體被那股力量從地上硬生生拽起,朝著那個黑洞洞的,如同地獄入口的保險柜飛去。
按住他的兩個「江城」,根本無法抵抗,被直接撞開。
「救我!高明!救我!」
江河在半空中瘋狂掙扎,他的臉上充滿了比死亡更深的恐懼和不甘。
他還沒有看到馬正軍死!
高明想衝過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
法律、程序、邏輯……他所有的武器,在這一刻,都失效了。
他面對的,是一個以「正義」之名,行「清除」之實的魔鬼。
陳國棟渾身發抖,嘴裡喃喃著:「錯了……都錯了……」
周正國和他的隊員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大活人,被拖向一個看不見的深淵。
就在江河的身體即將被那片黑暗吞噬的瞬間。
一道身影。
一道穿著檢察官制服的身影,從那497個沉默如雕像的隊列中,猛地沖了出來。
他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江河被拖進保險柜的前一刻,擋在了江河和那個黑洞之間。
砰!
那股無形的力量,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悶哼一聲,腳下的水泥地瞬間龜裂,但他像一棵釘死在這裡的松樹,一步未退。
他用自己的身體,截停了那股來自地獄的力量。
鍋爐房內,時間仿佛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個突然出現的「變量」身上。
高明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和所有的「江城」一模一樣。
卻又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253號緩緩轉過頭。
他看著這個膽敢違抗他「判決」的,自己的複製品。
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虛無,第一次,染上了一抹名為「錯誤」的紅光。
「編號1號。」253號的聲音里,帶著系統發現BUG時的冰冷,「解釋你的行為。」
那個被稱為1號的江城,沒有回頭。
他依舊用後背對著江河,獨自面對著253號,以及那保險柜里涌動的黑暗。
他沒有解釋。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足以讓整個系統崩潰的話。
「他,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