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吶喊。
沒有嘶吼。
甚至沒有武器碰撞的聲音。
第一個撲上去的「江城」沒有用拳頭,也沒有拔槍。
他用自己的身體,像一頭撞向獵物的公牛,狠狠地撞進了那個被選中的「同類」懷裡。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同時失去平衡。
下一秒,第二個,第三個「江城」壓了上去。
他們像一群冷靜的鬣狗,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將獵物淹沒。
不是為了殺死。
是為了壓制。
高明看到,那個被壓在最下面的「江城」,他的臉因為窒息而漲紅。
他的四肢被無數隻一模一樣的手臂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他眼中的恐懼,正在被一種程序崩潰般的混亂所取代。
然後,一隻手,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人堆的縫隙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精準地,捏住了被壓制者脖子後方,那個微微凸起的,閃爍著紅光的皮膚。
用力。
一擰。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頭與晶片同時碎裂的聲音。
那個被壓制的「江城」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一灘爛泥般軟了下去。
他眼中所有的光芒,瞬間熄滅。
他脖子後的那個紅點,也跟著滅了。
「考生,減一。」
253號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報時器,在鍋爐房裡響起。
「所有倖存者,時間增加一分鐘。」
壓在他身上的那群「江城」,像潮水般退去。
他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略顯褶皺的檢察官制服,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隊列演練。
地上,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秒。
效率。
冷靜。
絕對的理性。
高明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副局長王建軍的眼中,閃過了一抹貪婪的光。
他看到周正國手下的幾個特警,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槍,看向同伴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看。」
林雪梅的聲音,像一個滿意的老師,在點評學生的作業。
「多漂亮的答案。」
她的目光,掃過那三百多個剛剛完成獵殺的「江城」。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浪費的能量,沒有無謂的感情。」
「這,就是進化。」
陳國棟跪在地上,渾濁的淚水從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滑落。
他看著地上的那具屍體,又看看那些面無表情的「學生」。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那三百多個「中立派」,在完成第一次獵殺後,並沒有停下。
他們的目的,達成了。
那個躲在後面,想坐收漁利的「聰明人」,被清除了。
現在,他們組成了一個整體。
一個高效的,冷酷的,以獵殺同類為生存法則的,捕食者群體。
他們的目光,開始轉動。
像三百多台冰冷的攝像機,緩緩地,在鍋爐房內掃描。
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們的目光,掃過了高明,周正國,王建軍這一群「普通人」。
停留了半秒。
然後,移開了。
這些是劣質的「變量」,殺了他們,只能得到一分鐘,卻無法消除任何有威脅的競爭者。
收益,太低。
他們的目光,又掃過了以1號為首,組成防禦陣型的近百個「江城」。
停留了兩秒。
然後,也移開了。
這是一個硬骨頭。攻擊他們,必然會引發激烈的戰鬥,造成己方減員。
風險,太高。
高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可怕的時刻,要來了。
這個由絕對理性構成的捕食者群體,會選擇誰?
那三百多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緩緩地,轉動。
最後,在同一時刻,精準地,聚焦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林雪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王建軍臉上的貪婪,僵住了。
江河扶著1號的肩膀,臉上那劫後餘生的慶幸,變成了新的錯愕。
陳國棟停止了哭泣,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無法理解。
捕食者群體,在用它們的集體意志,做出了一次讓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選擇。
它們的目標,是它們的「老師」。
是那個剛剛教會它們,如何更高效地進行屠殺的女人。
高明的大腦,在這一瞬間,一片空白。
然後,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林雪梅教會了它們,要清除「競爭對手」。
而在這間鍋爐房裡,誰,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不是手握武器的警察。
不是團結一致的1號陣營。
也不是那個自稱為神的253號。
是她。
是林雪梅。
是這個唯一一個,能用三言兩語,就改變整個遊戲規則,煽動起一場屠殺的,最可怕的「戰略家」。
從純粹的,冷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邏輯來計算。
清除她,才是保證自己能活到最後的,最優解。
學生們,學會了。
然後,它們用老師教的第一課,來對付老師本人。
這,才是真正的,完美的「進化」。
林雪梅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那份作為「出題人」的,病態的優雅和掌控感,第一次,從她臉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想過的,荒謬的,冰冷的……恐懼。
她看到,那三百多個「江城」,正一步一步,朝著她逼近。
步伐,整齊劃一。
像一支沉默的,即將執行處決的軍隊。
「等……」
林雪梅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等等……」
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沒有人理會她。
那三百多個「江城」中,為首的一個,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是這個群體意志的體現。
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第二堂課。」
他看著林雪梅,像在看一個實驗標本。
「清除,不確定因素。」
他說的,是「不確定因素」,而不是「老師」。
在他們的計算里,林雪梅的存在,已經構成了對這個系統穩定性的,最大威脅。
所以,必須清除。
林雪梅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第一次,體會到了自己創造的這些「怪物」,到底有多麼可怕。
他們沒有仇恨,沒有憤怒。
他們只是在執行一個,由她親自編寫的,最優化的殺戮程序。
「救我……」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沉默的,如同神明般觀看著這一切的253號。
「我是你的……」她想說「母親」,卻發現這個詞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我是你的創造者!」
253號看著她。
那張由無數聲音構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出題人,不可被傷害。」
它用那合唱般的聲音,平靜地複述著規則。
「你,不是出題人。」
一句話,宣判了林雪梅的死刑。
林雪梅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轉頭,看向高明,看向陳國棟,看向江河。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祈求。
那個剛剛還高高在上,玩弄所有人的女王,現在,成了一個即將被自己創造的惡犬吞噬的,可憐蟲。
高明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這是怪物們的內鬥,讓他們自相殘殺,才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他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想要動。
因為,他是一個檢察官。
他的職責,是阻止犯罪,而不是看著一個人,被三百個人,活活撕碎。
哪怕,這個人也是個瘋子。
就在這時。
「站住。」
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高明,不是253號。
是1號。
那個一直沉默著,守護著江河的1號,開口了。
那三百多個逼近林雪梅的「江城」,腳步,同時一頓。
他們緩緩轉過頭,看向1號。
「她,不能死。」
1號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至少,現在不能。」
為首的那個「中立派」江城,看著1號。
「給出,邏輯。」
它的聲音,像一台冰冷的機器。
1號的目光,掃過林雪梅那張驚恐的臉。
然後,他看向那個「中立派」的首領,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她身上,還有最後一個『變量』,沒有被計算。」
「什麼變量?」
1號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一直被他護在身後的,他的「原始碼」。
他的父親,江河。
「父親。」
1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種高明無法理解的情緒。
「你,還愛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