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槍聲。
子彈撕裂空氣。
高明的心臟跟著這聲爆響,漏跳了一拍。
時間在這一瞬間被拉長,他看見王建軍那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看見他扣向扳機的手指。
但他沒能扣下去。
一顆子彈,從另一個方向,精準地,鑽進了王建軍的太陽穴。
噗。
一聲悶響。
王建軍的後腦爆開一團血霧,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凝固了。
身體像一根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倒下。
那支剛剛拔出的槍,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在水泥地上摔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鍋爐房裡,死一樣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投向了槍聲傳來的方向。
不是周正國。
不是任何一個嚇傻了的特警。
是1號。
那個一直沉默著,守護著江河的,1號「江城」。
那把槍,高明認得,是之前被推出去的那個特警掉落的。
他不知道1號是什麼時候撿起來的。
他只知道,1號開槍了。
1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眼睛,和那三百多個捕食者一樣冰冷。
可他剛才那一槍,救了周正國。
也終結了王建軍那可悲的三十秒倒計時。
「考生,減二。」
253號那合唱般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
「王建軍,死亡。周正國下屬,死亡。」
「所有倖存者,時間,增加兩分鐘。」
它的話音落下,所有「江城」脖子後的紅點,都同步閃爍了兩下。
那三百多個捕食者,它們組成的包圍圈,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它們眼中的數據流,在飛速運轉。
目標,被清除了。
但,不是被它們清除的。
為首的那個「江城」首領,緩緩轉過頭。
它的目光,像兩道雷射,掃描著1號。
「邏輯衝突。」
它用那台機器般的聲音,發出了詢問。
「『擊殺』的歸屬權,如何定義?」
1號迎著它的目光,緩緩放下了槍。
「我的獵物。」
他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辯的宣告。
「哈哈……」
林雪梅的笑聲又響了起來,尖銳,刺耳。
「學生,開始搶答了。」
她看著1號,又看看那群捕食者,臉上的表情,是病態的興奮。
253號,那個神,那個出題人,似乎對這個新的變量,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有趣的提議。」
它那合唱般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種近似於「玩味」的語調。
「那麼……規則,再次更新。」
「從現在起,『擊殺』所獲得的時間,將只屬於完成擊殺的『考生』,或其所屬的陣營。」
轟!
高明的大腦,再次被重擊。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253號,這個魔鬼。
它不是在調整規則。
它是在,劃定戰場!
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將這間鍋爐房裡的倖存者,徹底分成了三個陣營。
以1號為首,守護「原始碼」的,「守護者」陣營。
以那三百多個捕食者為首,信奉「效率」的,「清道夫」陣營。
以及……高明、陳國棟、周正國,還有那幾個倖存特警,這些沒有任何力量的,待宰的,「普通人」陣營。
這場考試,從一場混亂的生存遊戲,變成了一場,三方勢力的,零和博弈。
「清道夫」們的目光,變了。
它們看著1號和他身後的近百名同伴,那眼神里,不再僅僅是評估風險。
多了一種東西。
敵意。
純粹的,冰冷的,視對方為生存資源的敵意。
周正國還站在那裡,他看著倒在血泊里的王建軍,又看看開槍的1號,臉上的表情,是極致的複雜。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開口的資格。
他那個六十秒的倒計時,還在滴答作響。
他也是,獵物。
「清道夫」的首領,緩緩轉過身。
它的目光,沒有再看1號。
也沒有看周正國。
它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
再一次,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被1號用邏輯保護下來的女人身上。
林雪梅。
林雪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計算……更新。」
「清道夫」首領的聲音,在鍋爐房裡響起。
「『守護者』陣營,已構成主要威脅。」
「為削弱其存在的『邏輯基礎』,必須清除其邏輯鏈條上的關鍵變量。」
它的目光,像刀一樣,刮在林雪梅的臉上。
「目標:林雪梅。」
「清除她,將引發『原始碼』的情緒崩潰,從而導致『守護者』陣營的系統紊亂。」
「這是,當前的最優解。」
它用更冷酷,更嚴密的邏輯,推翻了1號之前的結論。
之前的保留,是為了系統穩定。
現在的清除,是為了,戰爭。
1號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身後的「守護者」們,再次組成了防禦陣型,將林雪梅和江河,護在核心。
兩百多個「江城」,對峙著三百多個「江城」。
空氣,繃緊到了極限。
一場同類相食的內戰,一觸即發。
高明看著這一幕,感覺一陣眩暈。
他看到,自己每一次試圖用「人性」和「理性」去干預的結果,都是把這場屠殺,推向一個更瘋狂,更血腥的深淵。
他,和他的「正義」,才是這場混亂的,催化劑。
「夠了。」
一個沙啞的,疲憊到極點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江河。
那個被所有人當成「原始碼」,當成「變量」的男人,開口了。
他推開了1號攙扶著他的手,自己,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三十二年的折磨,讓他看上去像一具行走的枯骨。
可他站直的那一刻,卻有一種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氣場。
那是,屬於「源頭」的氣場。
「都別吵了。」
江河的目光,掃過1號,掃過「清道夫」的首領。
他沒有看林雪梅。
「你們的邏輯,你們的計算,都很有道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疲憊。
「但你們都忘了一件事。」
「我,不是代碼。」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這裡,會痛。」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裡,會想。」
「我是一個人。」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砸在了每一個「江城」的核心程序里。
1號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清道夫」首領的計算,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江河沒有理會它們的反應。
他緩緩地,走向那兩個對峙的陣營的中央。
他走向那個,即將被引爆的火藥桶。
「父親!」
1號失聲喊道。
江河沒有回頭。
他停在兩個陣營之間,轉過身,面向了那個,創造了這一切的「神」。
253號。
「你。」
江河看著253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了仇恨,沒有了瘋狂。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你不是想看答案嗎?」
「你不是想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正義嗎?」
253號看著他,那張由無數聲音構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現在,我來教你。」
江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屬於「老師」的威嚴。
「第三堂課。」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了那個,被釘在牆上,脖子上還插著一把斧頭,卻依然還活著的。
1996年的,馬正軍。
「被告人,馬正軍。」
江河的聲音,在鍋爐房裡迴蕩。
「現在,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