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考題,在鍋爐房裡死寂地懸浮。
高明感覺自己就是那道題。
一個任人剖析的,血淋淋的標本。
他聽見「清道夫」陣營里,傳來了低沉的,數據流動的嗡嗡聲。
它們開始了。
開始計算。
「目標評估開始。」那個被稱為002的首領,聲音恢復了機械的平穩,仿佛剛才的崩潰從未發生。
它眼中的混亂雪花,已經重新變成了冷靜的藍色數據。
「考題一:高明。罪名:瀆職,懦弱,以程序正義為名,行縱容罪惡之實。威脅等級:低。清除價值:中。可用於警示同類『考題』。」
「考題二:陳國棟。罪名:天真,誤人子弟,培養了無法適應現實環境的『不合格產品』。威脅等級:低。清除價值:低。情感價值為負。」
「考題三:周正國。罪名:玩忽職守,直接導致1995年冤案發生。威脅等級:低。清除價值:低。其存在可作為『系統』失敗案例。」
「考題四:林雪梅。」
002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半秒。
它的處理器,似乎在調用一個更複雜的算法。
「罪名:背叛,告密,是『原始碼』墮入地獄的直接誘因。同時,是『守護者』陣營邏輯鏈條的關鍵節點。威脅等級:高。清除價值: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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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個一模一樣的頭顱,三百多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再一次,整齊劃一地,鎖定了角落裡的林雪梅。
林雪梅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最優解,已確認。」002的聲音,像法官敲下了判決槌,「清除林雪梅。此舉可同時完成『作業』,並對敵對陣營造成系統性打擊。」
「這是,邏輯上,唯一正確的答案。」
高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著那群即將發動攻擊的「清道夫」,又看向另一邊的1號。
1號沒有動。
他身後的近百名「守護者」,也沒有動。
「反對。」1號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辯的堅定,「你的計算,存在基礎性邏輯謬誤。」
002的頭,緩緩轉向1號。
「請指出。」
「你將『清除價值』作為最高權重。」1號說,「而我們的最高權重,是『原始碼』的意志。」
1號的目光,投向了那個站在中央,像一尊浴血神明的江河。
「父親的痛苦,源於背叛。但他的痛苦,也源於愛。」
「清除林雪梅,會讓他得到復仇的快感。但同樣,也會徹底斬斷他與過去唯一的連接。」
「這會讓他,徹底變成一個,只有仇恨的,幽靈。」
1號看著002,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的任務,是守護他。不是,毀滅他。」
「所以,林雪梅,不能死。」
「你的邏輯,是無效情感推論。」002反駁,「『原始碼』的意志,無法量化。我們的計算,基於可觀測數據。」
「那我就給你一個,可以觀測的數據。」
1號突然抬起手,指向了高明。
「他。」
高明猛地一怔。
「高明,江城市檢察院副檢察長。」1號的聲音,像在宣讀一份案卷,「他是這個『系統』的代表。一個腐朽,無能,卻自詡正義的系統。」
「父親的三十二年地獄,這個系統,是幫凶。」
「清除他,是對這個失敗系統的,最直接的審判。」
1號的目光,轉向江河。
「這,才是父親,最想看到的判決。」
兩個陣營,兩種邏輯,給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一個指向林雪梅。
一個指向高明。
鍋爐房的空氣,繃緊到了斷裂的邊緣。
高明看著他們。
看著這些,用他的生命,用林雪梅的生命,來當作辯論題的怪物。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檢察官制服。
那曾經是他引以為傲的鎧甲。
現在,卻像一件小丑的戲服。
江河說得對。
他的正義,一錢不值。
他的高尚,他的原則,他的法律,在這間鍋爐房裡,都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冰冷的,不好笑的笑話。
他突然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自嘲,帶著解脫。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你們。」
高明看著1號,又看著002。
「你們的答案,都錯了。」
1號和002,同時看著他。
它們的處理器,似乎都在分析這個新的變量。
「你們不用算了。」
高明走到了兩個陣營的中央,那個江河剛剛站立過的位置。
他環視了一圈。
看著牆上那個還在無聲崩潰的馬正軍。
看著地上王建軍的屍體。
看著角落裡,那個被他親手送進監獄,又被他親手放棄的,他的老師,陳國棟。
「這個房間裡,最該死的人……」
高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那個一直像看戲一樣的253號,那張由無數面孔構成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絲凝滯。
「我,高明。」
高明挺直了腰杆,那是在被江河戳穿所有偽裝之後,第一次。
「1996年,華鼎案。我為了政績,為了儘快結案,放棄了對馬正軍的追查。我親手,養大了這頭吃人的野獸。」
「我不是瀆職。我是,同謀。」
「2025年,在這裡。我為了所謂的『程序』,拒絕選擇,眼睜睜看著王建軍為了活命,把自己的下屬推出去當替死鬼。」
「我不是懦弱。我是,幫凶。」
他看向江河。
「你說的沒錯。我用法律當擋箭牌,我活在象牙塔里。我的手上,沒有血。但每一個死在這裡的人,流的血里,都有我的一份。」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我,以江城市人民檢察院,副檢察長高明的身份,對我自己,提起公訴。」
「我的罪名,是放任罪惡,玷污法律,愧對這身制服。」
他扯下胸前的檢察官徽章,狠狠摔在地上。
「我請求,判處我,死刑。」
「並,立即執行。」
他說完,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等待著,那來自機器的,或是來自怪物的,最終審判。
鍋爐房裡,一片死寂。
「清道夫」們停止了計算。
「守護者」們停止了辯護。
所有「江城」的臉上,都出現了和002之前一樣的,宕機般的空白。
高明的「答案」,超出了它們所有人的計算範圍。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沙啞的,瘋狂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的笑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是江河。
他笑著,彎下了腰,眼淚,從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眶裡,笑了出來。
高明睜開眼,不解地看著他。
江河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淚。
「高明,你這堂課,上得,比我想像的,還要精彩。」
他走向高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以為,你是在求死?」
「不。」
江河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如同誇獎學生的老師般的笑容。
「你是在,搶答。」
「你和它們一樣,都急著,交出你的『答案』,證明你的『正確』。」
江河的目光,掃過高明,掃過1號,掃過002。
「你們都錯了。」
「這道題,唯一的正確答案,就是……」
江河頓了頓,他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宣判。
「沒有答案。」
「任何,試圖給出答案的人。任何,以為自己有權審判別人的人……」
「你們,都該死。」
話音落下的瞬間。
253號,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的神,它那合唱般的聲音,在整個鍋爐房裡響起。
「考試,結束。」
「所有搶答考生,成績,作廢。」
高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到,江河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最後,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縮在角落裡,蜷縮成一團,抱著頭,像一個受驚的孩子,一句話都沒有說的……
陳國棟。
那個被他,被所有人,都認為是「廢物」,「天真」,「不合格」的,糟老頭子。
江河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明無法理解的,混雜著悲涼,憐憫,甚至……羨慕的表情。
「全場,只有一個考生,沒有交卷。」
「他,甚至,都不敢拿起筆。」
江河指著陳國棟,對著253號,對著所有「江城」,宣布了最終的考試結果。
「所以……」
「這場考試,唯一的及格者……」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