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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老師,我來打掃教室

2025-12-14 12:02:12 作者: 用戶32913002

  鍋爐房的空氣變成了滾燙的糖漿,黏在皮膚上,鑽進肺里。

  高明每一次呼吸,喉嚨都像被砂紙狠狠刮過。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牆壁卻在迅速升溫,那點涼意轉瞬即逝。

  唯一的出口,站著一個男人。

  江河。

  他背對著那扇通往地獄的鍋爐門,臉上掛著一種近乎聖潔的微笑,像一個完成了使命,等待羽化的殉道者。

  「江河!」

  高明用盡力氣吼叫,聲音在鍋爐的轟鳴聲中顯得單薄無力。

  「你贏了!你已經證明了你的一切!沒有必要這樣!」

  江河的目光越過沸騰的空氣,落在高明身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贏?」

  他輕輕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噪音。

  「高檢,這從來不是比賽。」

  「這是結業考試。」

  「我的答案,就是把錯誤的考卷,連同這個骯髒的考場,一起燒掉。」

  高明扶著牆,強迫自己站穩。

  「這是謀殺!你這也是在犯罪!」

  他搬出了自己恪守一生的詞語,此刻卻覺得如此可笑。

  江河笑了,是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

  「犯罪?」

  「我就是罪本身。」

  他轉頭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老人。

  「老師,您說對嗎?」

  陳國棟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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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那個被赦免的女人,林雪梅,終於從劫後餘生的恍惚中被灼熱驚醒。

  死亡的恐懼,比剛才被四百多個「兒子」包圍時更加具體,更加滾燙。

  她像一隻被開水燙到的野貓,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不!不!」

  她語無倫次地尖叫,目光瘋狂地在四周搜尋。

  她看到了那把掉落在地的斧頭。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抱住那冰冷的斧柄。

  她沒有沖向江河。

  她對著那個唯一可能動搖江河的男人,跪了下來。

  「老師!陳老師!」

  林雪梅涕淚橫流,額頭磕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救救我!您救救我!」

  「您不是原諒我了嗎?您讓我好好做個人!您不能讓我死在這兒!」

  她的哀求,悽厲,又充滿了求生的本能。

  江河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在陳國棟和高明之間游移。

  「你看。」

  江河對陳國棟說,像是在展示一個有趣的實驗品。

  「這就是人性。」

  「你給她生路,她覺得理所應當。」

  「你要她死,她恨不得跪下來舔你的鞋底。」

  「現在,她又把您當成了救命的菩薩。」

  陳國棟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林雪梅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哀。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林雪梅的哀求,在陳國棟的沉默和江河的冷漠中,漸漸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她抬起頭,那張被淚水和鼻涕弄得一塌糊塗的臉上,閃過一絲瘋狂。

  「江河!」

  她突然轉向江河,聲音變得尖利。

  「兒子!你不能這樣!你看看我!我是你媽媽!」

  江河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緩緩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這個女人。

  「我有很多『兒子』。」

  他的聲音平靜,卻比鍋爐的轟鳴更讓林雪梅感到寒冷。



  「至於你……」

  江河頓了頓,似乎在思考一個合適的詞。

  「你不是我的母親。」

  「你只是我父親作業本上,一個寫錯的字。」

  林雪梅呆住了。

  她手裡的斧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句話,抽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也徹底碾碎了她所有求生的企圖。

  她癱坐在地,眼神變得和牆上那個1996年的馬正軍一樣,空洞,死寂。

  解決了這個吵鬧的插曲,江河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考場上,唯一的,還站著的「老師」身上。

  整個鍋爐房的溫度已經高到令人窒息,高明感覺自己的意識都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陳國棟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去拉扯林雪梅。

  他迎著那股幾乎能將人烤熟的熱浪,一步一步,平靜地,走向江河。

  「老師!」高明嘶啞地喊。

  陳國棟仿佛沒有聽見。

  他走得很慢,佝僂的背影在蒸騰的空氣中微微扭曲,像一棵在野火中行走的,枯樹。

  他走到了江河的面前。

  江河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唯一敢走向自己的人。

  陳國棟沒有指責,也沒有勸說。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最特殊的學生,問了一句。

  「江河,熱嗎?」

  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家常話。

  江河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在他的計算之內。

  這個問題,不屬於神,不屬於魔鬼,只屬於人。

  陳國棟的臉上,因為高溫布滿了汗珠,順著他深刻的皺紋滑落。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

  「老師以前在學校燒鍋爐,總怕火太旺,燙到學生。也怕火熄了,一屋子孩子都要挨凍。」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微微發紅的鍋爐門,聲音沙啞。

  「你這火,燒得太旺了。」

  「會燙傷你自己的。」

  江-河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那張掛著冰冷笑意的臉,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燙傷?」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已經在火里,燒了三十二年了。」

  「老師,我不怕熱。」

  「老師知道你不怕。」

  陳國棟的聲音,溫和得像三十二年前的某個午後。

  他伸出手,不是去搶奪閥門,也不是去推開江河。

  他只是,把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枯瘦的手,輕輕地,放在了江河的肩膀上。

  鍋爐房裡,熱浪滔天。

  陳國棟的聲音,卻帶著一絲涼意,清晰地傳進江河的耳朵里。

  「老師是怕你,一個人在這裡……」

  「太冷了。」

  江河的身體,猛地一震。

  像一座被精確爆破的冰山,從核心處,轟然崩塌。

  冷。

  這個字,是他三十二年來,唯一的知覺。

  他導演了這場審判,他玩弄了所有人,他毀滅了神明。

  他只是想讓這個冰冷的地獄,變得熱鬧一點。

  可到頭來,所有人都退場了。

  只剩下他一個。

  站在舞台中央,面對著無盡的,滾燙的,孤獨。

  陳國棟,看穿了他。

  江河那雙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眼睛,在那一刻,熄滅了。

  有什麼滾燙的液體,從他眼中湧出,迅速被空氣蒸發。

  他抓著閥門的手,在顫抖。

  他看著眼前的老人,嘴唇哆嗦著,像一個終於找到家,卻不敢進門的孩子。


  「老師……」

  陳國棟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江河的肩膀。

  然後,他走到了江河的身邊,與他並肩而立,一同面對著那扇咆哮的,地獄之門。

  他沒有再勸。

  他只是,陪著他。

  江河呆呆地看著身邊的老師,看著這個,願意陪他一起走進火焰的人。

  他突然笑了。

  這一次,沒有瘋狂,沒有算計,沒有冰冷。

  像一個頑劣的學生,在畢業典禮上,對著自己最敬愛的老師,露出的,最乾淨的,帶著淚水的笑容。

  「下課了,江河。」

  陳國棟輕聲說。

  「我們……回家。」

  回家。

  江河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點了點頭。

  「好。」

  「回家。」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過身。

  他沒有去關上閥門。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推!

  目標,是站在他身邊的陳國棟,和不遠處幾乎昏厥的高明。

  那股力量,巨大得不像人類。

  高明和陳國棟像被一頭公牛撞中,身不由己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遠離鍋爐的門口。

  「江河!」

  高明摔得七葷八素,抬頭只看到一個讓他永生難忘的畫面。

  江河,站在那扇地獄之門前。

  他沒有走進火焰。

  他伸出雙手,抓住了鍋爐門上那個滾燙的門栓,用一種決絕到極致的力量,猛地向外一拉!

  「轟——!!!」

  鍋爐門,被他用蠻力,拉開了一道縫隙。

  白色的,足以熔化鋼鐵的光芒,從門縫中噴涌而出。

  江河的整個身體,都被那光芒吞噬,只留下一個黑色的剪影。

  他對著門口的方向,用盡最後的氣力,喊出了最後一句話。

  「老師!」

  「我把教室……」

  「打掃乾淨了。」

  下一秒,光芒,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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