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納駛出市區,路越來越窄。
江城握著方向盤,車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農田,最後只剩光禿禿的土路和遠處那棟灰色的建築。
江城市第一監獄。
他把車停在門口,下車,走向崗哨。
「幹什麼的?」
值班武警攔住他。
江城掏出工作證。
「市檢察院,探視服刑人員。」
武警接過證件看了看,又看看他。
「哪個犯人?」
「陳國棟。」
武警愣了一下,拿起電話。
「老馬,這邊有個檢察院的要見陳國棟……對,現在……行。」
他掛斷電話,把證件還給江城。
「去登記室填表,有人帶你進去。」
登記室里,一個穿囚服的犯人正在拖地。
看見江城進來,他停下手裡的活,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檢察官?」
江城沒理他,在登記本上填了自己的信息。
獄警老馬走過來,接過登記本掃了一眼。
「跟我來。」
他帶著江城穿過一道道鐵門,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陳國棟啊。」
老馬忽然開口。
「我還記得他剛進來那天,穿著西裝,戴著眼鏡,怎麼看都不像犯人。」
江城沒接話。
「後來聽說他以前是大學教授,受賄罪判的八年。」
老馬搖搖頭。
「可惜了,文化人,怎麼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
江城停下腳步,轉過身。
「你覺得他有罪?」
老馬一愣。
「判決書上寫的啊,難道還能有假?」
江城看著他,沒說話。
老馬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笑一聲。
「我就隨口一說,檢察官別往心裡去。」
他加快腳步,帶江城來到一間會見室。
「你在這等著,我去把人提出來。」
會見室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個鍾。
江城坐下,看著那個鐘。
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像在倒數什麼。
鐵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走進來。
頭髮花白,背有些駝,臉上布滿皺紋。
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
陳國棟。
他看見江城,整個人僵住了。
「小江?」
聲音發顫。
江城站起來。
「老師。」
陳國棟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上前,但腳步頓住,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
「你……你怎麼來了?」
江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兩年時間,把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變成了一個七十歲的老頭。
「坐。」
江城指了指椅子。
陳國棟慢慢坐下,手放在桌上,不住地發抖。
「我以為……我以為你恨我。」
他的聲音很低。
「當年那個案子,你也受了牽連,被律所開除,我……我對不起你。」
江城搖頭。
「老師,你沒有對不起我。」
陳國棟抬起頭,眼淚滾下來。
「可我……我真的沒有收那筆錢,小江,你相信我嗎?」
江城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陳國棟接過來,手抖得幾乎拿不穩。
當他看清那份文件的標題時,整個人愣住了。
《關於陳國棟案錄音證據的聲音剪輯鑑定報告》。
「這……這是……」
他翻開第一頁,視線落在鑑定結論上。
「送檢錄音帶不具備完整性和真實性。」
陳國棟的手停在那行字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上。
「小江……」
他的聲音哽咽。
「這是真的嗎?」
江城點頭。
「趙立東已經招了,他承認是劉天野指使他偽造證據陷害你。那盤錄音帶,是拼接出來的。」
陳國棟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哭聲在會見室里迴蕩。
江城靜靜坐著,沒有打擾他。
許久,陳國棟放下手,抹了一把臉。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盤帶子有問題。」
他的聲音沙啞。
「當年庭審的時候,我聽到那段錄音,我就覺得不對勁。那不是完整的對話,是被剪過的。」
他抬起頭,看著江城。
「可是沒人相信我,律師說證據太強,法官說聲紋鑑定結論確鑿。」
「我寫了申訴材料,一次又一次,全都石沉大海。」
江城拿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院長簽的立案複查決定書。」
陳國棟接過來,看到孫建國的簽名,眼淚又下來了。
「要重新查了?」
「對。」
江城的聲音很平。
「我會親自辦這個案子,查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國棟看著他,眼神里有震驚,有不敢相信。
「你……你現在是檢察官?」
江城點頭。
「公訴一處,助理檢察員。」
「你不是在天正律所嗎?」
「被開除了。」
江城簡單說了當年的事。
陳國棟聽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
江城打斷他。
「是因為劉天野,是因為那些人。」
他頓了頓。
「老師,我需要你幫我回憶一些事情。」
陳國棟立刻坐直身體。
「你說,我全都告訴你。」
江城拿出筆記本。
「當年紅星機械廠的改制項目,你作為法律顧問,參與了哪些環節?」
陳國棟回憶著。
「我主要負責審查改制方案的合法性,還有資產評估報告。」
「評估報告有問題嗎?」
陳國棟點頭。
「有大問題。」
他的聲音低下來。
「紅星機械廠的廠房和設備,市場價至少八千萬,但評估報告上只寫了五千萬。」
「我當時就提出了異議,要求重新評估。」
江城記下這句話。
「然後呢?」
「然後……」
陳國棟的眼神暗下來。
「趙立東來找我,說他家裡有急事,需要借兩萬塊錢。我看他是我以前的學生,就答應了。」
「結果第二天,公安局就來抓我,說我受賄。」
江城抬起頭。
「你借給趙立東錢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在場?」
陳國棟搖頭。
「沒有,就我和他,在我辦公室。」
江城皺眉。
「那錄音帶是怎麼來的?」
陳國棟想了想。
「我記得那天趙立東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放在我桌上。」
他抬起頭,眼睛睜大。
「包里可能有錄音設備!」
江城點頭。
「應該是提前準備好的。他們設計了一個局,讓你說出那些話,然後剪輯成受賄的證據。」
陳國棟握緊拳頭。
「劉天野……」
他咬牙切齒。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因為我擋了他的路?」
江城合上筆記本。
「紅星機械廠改制項目,劉天野是受益方的法律顧問。如果評估價壓得越低,他的客戶就能用越少的錢拿下國有資產。」
「你當時要求重新評估,等於斷了他們的財路。」
陳國棟閉上眼睛。
「所以他們要除掉我。」
江城站起來。
「老師,你再等等。我會把真相查清楚,把害你的人,一個個送進來。」
陳國棟抬起頭,看著他。
「小江,你要小心。劉天野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很多人。」
江城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門口。
「小江!」
陳國棟叫住他。
江城停下。
「謝謝你。」
陳國棟的聲音很輕。
「替我謝謝小雨,告訴她,爸爸沒有做過那些事。」
江城的背影頓了一下。
「我會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老馬站在門外,看見他出來,上前鎖上門。
「談完了?」
江城點頭。
「走吧,我送你出去。」
兩人穿過走廊,經過一間間牢房。
有的犯人在睡覺,有的在看書,有的隔著鐵欄杆往外看。
江城忽然停下。
「等一下。」
老馬轉過身。
「怎麼了?」
江城指著前面一間牢房。
「那個人,我見過。」
老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牢房裡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囚服,正在抽菸。
「他啊,吳平,詐騙罪,判了三年,去年進來的。」
江城的眼神變了。
吳平。
天正律所的行政主管。
劉天野的心腹。
趙立東口供里,就是這個人,把錢交給趙立東,讓他誣陷陳國棟。
吳平抬起頭,看見江城,手裡的煙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