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豐瞥到一轉而逝的陣紋眸光凝起,眼底掠過一絲審慎,心中暗自思忖。
這陣法不簡單,尋常商隊趕路,布設的無非是最簡單的防禦陣、預警陣或是隔音陣。
眼前這陣法的陣紋,脈絡相對複雜一些,看著像是一座藏匿生靈氣息的陣法。
而且品階也不算低。
茫茫戈壁荒無人煙,寸草不生,卻偏偏要布設這般高階匿息陣,這伙商隊根本不是怕遇上路人和妖獸,應該是怕夜裡營地的生息動靜,引來那些東西。
思緒未落,身側亮起一點淡藍微光。
「噗。」
一聲輕響,柔和靈火精準墜落在堆疊整齊的乾柴堆中。
乾燥的枯枝瞬間被引燃,橘紅色火苗猛地躥起半尺高,火光噼啪跳動,肆意撕扯著濃稠的黑夜。
「噼啪、噼啪!」
清脆木柴爆裂聲響起,暖融融火光鋪開,照亮整片臨時營地,驅散了深夜刺骨寒涼,也稍稍沖淡了周邊死寂氛圍。
篝火一亮,車廂里憋了整日沉悶感消散些許,幾名隨行修士也多了幾分鬆弛感。
那名最先下車的黑衣壯漢大步走到篝火旁,雙臂高高抬起伸了個懶腰。
「咔咔咔——」
一連串筋骨舒展的脆響後,他胡亂拍打兩下衣擺,沾滿沙塵的衣料簌簌落灰,粗黑眉毛擰成一團,抬眼掃過四周漆黑戈壁,壓低嗓音粗聲咕噥。
「這破地方,鳥不拉屎,連只蟲豸都看不見,屬實悶得慌。」
身側一名似乎是他同伴的白面年輕修士聞言,下意識往篝火暖光里湊了湊,身子微微蜷縮,抬手攏了攏身上的衣袍,小聲勸阻。
「趙兄少說兩句,夜裡荒原風聲怪異,別亂出聲招惹事端,安穩歇息就好。」
黑衣壯漢聞言嗤了一聲,滿臉不在意,卻也識趣地閉了嘴,只是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不耐和煩躁,雙腳來回蹭著腳下砂石,鞋底摩擦出「沙沙」細碎聲響。
其餘幾名修士或是圍在篝火邊靜坐,或是靠在馬車擋板旁閉目調息。
沒人搭話,也沒人隨意走動,所有人都下意識守著營地這片區域,不敢踏入周遭濃重黑暗之中。
整片營地依舊維持著一股淡淡的壓抑感,只不過車廂里的死寂被篝火的煙火氣沖淡了幾分,勉強多了一絲鮮活氣息。
陸豐始終獨處一隅,沒有靠近篝火湊熱鬧,也沒有閉目休憩。
緩步走到馬車側後方一處乾淨平整的砂石空地,屈膝落座。
微涼堅硬砂石貼著衣料,微微硌著皮肉,他卻渾不在意,雙手隨意搭在雙膝之上,姿態閒散。
借著休整的空檔,抬眸平緩掃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在場每一名同行修士。
這一看,心底更添幾分瞭然。
在場十幾名修士,幾乎個個面相凌厲,少有神色平和之人。
有人眼神陰鷙閃爍,目光左右游離,處處透著提防;有人下頜緊繃、指節泛白,哪怕此刻安穩靜坐,周身氣場依舊凌厲,仿佛隨時會拔劍出手。
這般狀態,哪裡像是尋常散修,分明是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陸豐心底淡淡感慨,並不覺得意外。
他在玄臨大城休整的那幾日,早已打聽得清楚。
黑石城卡在東西兩域的交界夾縫地帶,無人管轄、不受宗門與王朝律法約束,是一處實打實的三不管蠻荒之地。
大多數修士對此地向來是避之不及。
能往那地方擠的,清一色都是走投無路之輩。
要麼是身負血仇、手上沾了人命、被各大宗門通緝的兇徒;要麼是想在亂世夾縫裡搏一把橫財的賭徒修士,如此黑石城便是魚龍混雜,殺伐爭鬥更是家常便飯。
想到這,那名盜取秘寶逃竄的狐族叛徒躲到此處,倒也是情有可原。
畢竟此地最適合藏污納垢,隱匿蹤跡了。
陸豐正暗自思忖,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麼,視線一定,落到了營地中值守的幾名商隊護衛身上。
篝火橘紅火光忽明忽暗,在砂石地面投下斑駁晃動的黑影。
幾名護衛看似散漫巡營,眼神卻始終飄忽迴避著後方那一排裹滿厚黑氈密閉妖獸車,這些護衛趁著一眾修士要麼圍坐篝火閒聊,無人留意後方,幾人悄無聲息繞到車隊後方。
走到一妖獸車前,前方的高瘦護衛抬手摸向腰間,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銀色陣盤。
下一刻指尖靈光一閃,陣盤表面即刻亮起細碎淡白紋路,發出「滋滋」低微靈響。
單手托著陣盤,對準第一輛黑氈密閉妖獸車,簡單掐了個印訣。
一聲細微輕響過後,原本覆在車身、隔絕內外的法陣鬆動,緊繃黑氈布彈開一道寸許寬縫隙,夜風順著缺口灌入車廂,帶出一絲陰冷氣息。
一旁的矮壯護衛見狀立刻跟上,熟稔地從腰間儲物袋取下一個灰陶小罐,擰開木塞,「窸窣」一聲輕響過後,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悄然彌散在晚風裡。
陶罐里裝著乳白色的黏膩漿狀物,看著像是某種特製的飼食。
矮壯護衛抬手拎起灰陶小罐,趁著馬車縫隙敞開的一瞬,手腕一送,乾脆利落地將整隻陶罐塞了進去。
在陶罐落進車廂瞬間,密閉空間裡響起了細碎異動。
摩擦聲、輕微的撲騰聲混雜在一起,搭配著陶罐滾動咕嚕輕響,聽著似乎有東西在爭搶撲奪。
幾名護衛神色冷硬平板,全程面不改色,對此詭異景象早已習以為常。
確認陶罐穩妥送入後,高瘦護衛撤去陣盤靈光。
「嗡——」
車身法陣重啟,縫隙閉合,車廂內所有嘈雜隔絕,消散得無影無蹤,整輛馬車再度陷入死寂,仿佛方才的異動從未出現過。
幾人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奔赴下一輛密閉妖獸車。
開陣、放罐、封陣、異常的熟練。
短短一刻左右時間,後方十幾輛密閉妖獸車盡數放送完畢。
全部收尾後,護衛空著手將陣盤收回腰間,抬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少許粘稠漿糊殘漬,隨後慢悠悠踱步折返,重新站回值守崗位,看不出絲毫異常。
神識籠罩下,陸豐將這事情盡收眼底。
眼底精芒微微一閃,轉瞬便盡數斂入深處。
心中暗自感慨,事不關己,無需深究,更不必徒惹是非。
眸光微斂,壓下心底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