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高磡上的客人(四)
林必成是華東地區勘測隊的技術員,華東地區勘測隊,他們自己內部人叫華勘,睦城人則叫他們勘測隊。勘測隊在東湖邊上,靠睦城醫院這邊,他們的宿舍區在總府后街頭上,中山廳的對面。
隔著一個東湖,在睦城大壩的腳上,是華東地區測繪隊第七大隊第三中隊,睦城人簡稱區測隊。勘測隊和區測隊對睦城人來說很重要,是因為這兩家單位,每個月都會在自己的院子裡,放露天電影,睦城人會扛著自己的條凳過去看。
區測隊和勘測隊只要一放露天電影,大林和大頭他們肯定也會趕去看,不過他們在銀幕前面搶不到位子,都是坐在銀幕後面。在銀幕後面看電影,電影就和他們原來看的不一樣,動作都是反的,連裡面的人拔出手槍,都是用左手,然後左手射擊。
林必成的字寫得好,也喜歡寫,到了書痴的程度。
不外出野外勘測的時候,林必成在單位就沒什麼事,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去各個辦公室收集舊報紙,買不起宣紙,他每天就拿筆在舊報紙上寫著,沒想到寫出了大禍。
報紙上不光有文字,還有照片,林必成寫的時候自己都沒有注意,也可能是他已經看到,但覺得沒有什麼,他把字寫到了一張最高指示上。
寫完的舊報紙,林必成總是習慣很瀟灑地把它們扔到一邊的地上,等到最後再來收拾。
他那天在辦公室也這樣干,同辦公室的人看到地上的舊報紙,都嚇壞了,又不敢吱聲,只能互相咬耳朵,悄悄地傳遞這個消息。
這消息在那個環境下,當然傳得很快,馬上就傳到單位主任的耳朵里,主任一聽,馬上帶著人來到林必成的辦公室。林必成還什麼都不知道,拿著筆在寫字,人贓俱獲,林必成當場就被革命群眾打了一頓,然後關起來。
那個時候,公檢法都已被砸爛,每個單位都是各自為政,勘測隊屬於華東地區管,總部在杭州,和縣裡沒什麼關係,他們也不歸縣裡管。
打電話去杭州,向上級指示,杭州那裡也已經亂成一鍋粥,今天打過去請示的這個領導,說研究研究,過兩天再打過去,這個領導已經被打倒了。
林必成被關在角落裡,廁所對面的一間雜物間,就這樣一關就被關了一年多。中間好幾次都差一點餓死,是他自己不停地敲門,被來上廁所的人聽到,才知道他已經好幾天沒吃,報告上去,這才讓人送來飯菜。
每次送飯菜來的人,到了門口,把門打開,讓林必成自己把飯菜拿進去,他們連進都不敢進那個房間。因為那房間裡實在是太臭了,林必成的大小便都拉在房間的一隻桶里,一隻桶裝滿了,他就叫人再送一隻桶過來,拉滿的桶也沒有人來清理。
睡覺的時候,林必成就睡在一塊木條的包裝箱板,下面墊了馬糞紙板和稻草。晚上睡著的時候,他後來和老莫他們說,那滿地的蛆都會爬到他身上臉上。
最早命令把林必成關起來的那個主任,早就不在這裡,後面來的,知道有這麼個人關在這裡,但聽說他是反革命,又不敢擅自做主把他放了。請示上級,上級也是模稜兩可,現在的領導對這事連知道都不知道,他們也一樣,聽說是反革命,就不敢下決定把他放了。
不放沒有事情,萬一放錯了,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直等到後來從上而下開始恢復社會秩序,上級派來的馮代表進駐勘測隊,馮代表去上廁所,聽到對面房間有人在拍門,還在哀嚎,就問其他人怎麼回事,大家就把林必成的事情告訴他,馮代表聽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馮代表問,那他犯罪的證據在不在?把證據拿過來給我看看。
其他人都說,哪裡有什麼證據,那張舊報紙,當時就沒有留,定他是反革命,不過是當時單位主任當場決定的。
馮代表說,這不是胡鬧嗎,抓人關人都要有證據啊,我們現在就是想把他移送去公安機關,沒有證據有什麼用?人家也沒有辦法給他定罪。放了放了,把人給我放了,讓他正常上班。
幾個人趕緊拿著鑰匙去開門,把門打開,一股濃重的臭味撲面而來,幾個人用手捂著鼻子,朝幽暗的房間裡面說,林必成,馮代表說把你放了,讓你正常上班。
林必成在黑暗中問,你們在說什麼?
幾個人重複了一句,說是他被釋放了。
林必成聽完怔了怔,接著坐在那裡狂笑不已,足足笑了有三四分鐘,把外面的人都笑得毛骨悚然,以為這傢伙是不是神經了。
林必成問:「那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走了?」
幾個人說對對,你現在就可以走了,今天算了,算你休息,明天正式開始上班。
林必成從房間裡沖了出來,把幾個人都嚇了一跳,他們看到林必成就像一個野人,頭髮披散在肩膀上,鬍子掛到胸前,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顏色,好像還爬著一粒粒白色的蛆。
最讓大家難以接受的,還是他身上那股臭味,比廁所還要臭,他衝出來的時候,幾個人不是去抓他,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等到林必成跑過去,他們才想起來去追。
勘測隊所在的房子,是以前的總兵府,呈口字形,缺口的部分是一堵圍牆加一扇大門。林必成跑出房子後,又穿過院子,出了大門。幾個人在後面緊追不捨。
林必成出了大門,再穿過大門前面的總府街,跳下一道石磡,下面是一片菜地,林必成繼續穿過這片菜地,「撲通」一聲,就跳進了菜地前面的東湖裡。
那時是冬天,東湖的水面,氤氳著一層霧氣,幾個人追到菜地邊上,看到林必成跳進東湖,都在想著完了完了,林必成肯定是已經瘋了,他這是要自殺。
林必成在水裡掙扎著,岸上的幾個人在大喊大叫,讓他爬上來,有話好說。林必成不理睬他們,很快在水裡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
馮代表聽到消息,也趕了過來,他站在岸邊朝林必成喊:「林必成,我們黨的政策就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你有什麼問題,都是可以說清楚的,你需要什麼,有什麼要求,你先上來,我們再好好談談。」
林必成人在水裡都快凍僵了,他說話的時候牙齒在打顫,他大叫著:「肥,肥,肥皂,我需要肥皂。」
馮代表問:「那要不要再帶剪刀和理髮推子過來?」
林必成點頭說要要。
馮代表在部隊的時候就是個理髮好手,到哪裡,理髮推子他都帶著,他當即讓人去他辦公室,右邊第二個抽屜,把理髮推子和剪刀拿過來,再帶塊勞保肥皂過來。
「對了,你把我門後面的軍大衣和毛巾拿過來,再帶一張凳子過來。」
林必成在東湖裡,把自己洗乾淨了,上來之後擦乾身子,又披著馮代表的軍大衣,就坐在菜地邊上的陽光下,馮代表給他剪了頭髮,又修了鬍子。
寶生每次在老莫家裡,看到林必成都會罵,林必成紅著臉,不回嘴,只是嘿嘿地笑著0
勘測隊打電話給環衛所,和他們說公共廁所要滿出來了,讓他們來幫助清理公共廁所。那天是寶生帶著人,拉著糞車去的,去了之後才知道,不是讓他們來清理公共廁所,而是來清理林必成房間裡的那些桶。
「你也真是會拉,居然拉了二十三桶。」寶生罵林必成,「也是你們勘測隊有錢,會給你那麼多隻桶。」
沒有人願意進去清理林必成拉的大小便,林必成每次說桶滿了,他們就去街上買一隻大號的鉛桶,扔進去,反正可以報銷,誰都覺得無所謂,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那裡面一集,居然集中起來二十三隻桶。
勘測隊確實有錢,寶生他們去清理的時候,他們居然和他們說,那些桶也不要了,都給你們環衛所。其實,環衛所那天是發了財的,一下子得到了二十三隻鉛桶。
寶生罵林必成,都是笑著罵的,是開玩笑的意思,林必成每次聽著,他雖然臉上嘿嘿笑著,心裡還是針扎一樣的痛,感覺自己的傷疤,被寶生一次次地揭開。所以後來,他在老莫家裡,只要看到寶生來,就馬上找個由頭溜走,省得他又提鉛桶的事。
這一次事情過去,林必成對書法的痴迷還是不減,只是他再也不敢在舊報紙上寫字了。勘測隊的人看到他,都會逗他,林必成,我這裡有舊報紙,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你們不要害我。」林必成一聽就連連搖頭,趕快逃走,逗他的人哈哈大笑。
宣紙還是買不起,舊報紙又不敢再寫。林必成想到了一個辦法,中山廳的角落裡,堆著一堆拆下來的,以前那種用粘土做的青磚,他一塊塊撿回家,洗乾淨,用砂紙磨平,然後把這些磚頭,一塊塊擺在桌子上,拼成了一張桌子大小的「磚紙」。
這種磚頭很吸水,林必成用毛筆沾了水,就在這些磚頭上寫,寫到後面,前面又幹了,這一桌的「磚紙」,可以反覆寫,他再也不用愁自己沒有紙了。
「中山廳是解放前造的,這些磚頭是蔣介石的,要是再找,就讓蔣介石來找我。」林必成和老莫他們說。
這個事情,給林必成留下的還有一個後遺症,就是他聞不得屎尿,特別是屎味。不管是在公共廁所還是家裡的馬桶,只要聞到屎味,他就開始全身冒汗,哪怕再急,也會便秘。
好在他屎急還算是有規律,都是在每天的傍晚。
吃過晚飯,林必成會帶著草紙,還有一把玫瑰香,走到離家不遠的鐘樓山上去,把玫瑰香點著,然後在地上插成一個圓圈,自己就蹲在這個圓裡面,在玫瑰香繚繞的香霧裡,這樣才能保持下面暢通。
鐘樓山上沒什麼樹,是一座荒山,住在山腳的農民一點點往山上蠶食,只要能下鋤的地方,都被他們開墾成種地瓜的地。
林必成天天上山拉屎,每一次還換一個地方,他們不幹了,跑來找林必成說,你在山上鬼畫符一樣,插了那麼多圈圈的香也就算了,這每天都把屎留在那裡,你是乾淨了,等於留給我們來給你擦屁股,這不行。
可山上的地,又不是這些農民的自留地,他們也是在那裡私自挖了種地瓜,你種地瓜可以,我拉屎怎麼就不行?
雙方談判,最後的結果是,林必成再上山的時候,除了草紙和玫瑰香,他還帶著一把他們在野外用的工兵鏟,到了山上,找到地方先挖一個洞,然後在這洞周圍插一圈香,他在那個洞邊蹲下來,把屎拉在洞裡。
拉完起身,再用工兵鏟把這個洞填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