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他驚人的國際地位!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
創立於1932年,是世界上第一個國際電影節,被譽為「國際電影節之父」,也是歐洲三大電影節中歷史最悠久的電影節。
其核心定位與特色在于堅持藝術性與實驗性。
電影節的宗旨是「電影為嚴肅的藝術服務」,評判標準純粹強調「藝術性」。
它注重鼓勵形式新穎、手法獨特的影片,聚焦於各國敢於創新的「電影實驗者」,因而被譽為「電影大師的搖籃」。
很多電影大師,都是從【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走出來的————
其中包括大衛.林奇、包括亞洲導演大師北野、包括班傑明————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早年曾極具權威,以「老大哥」自居,吸引了不少全球電影人前往參展————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其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中的影響力逐漸被法國【坎城電影節】
超越。
與此同時,其獲獎影片的藝術性也漸漸不如【柏林電影節】突出,雖然在商業性上仍強於柏林,但,完全比不上坎城————
處於這種「中間位置」的【威尼斯電影節】,近年來反而顯得存在感日益模糊——————
千禧年,對於全球電影行業而言,算是非常動盪的一年——
1998年,隨著大衛·林奇正式宣布退役,國際影壇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
日本著名導演北野在同年被大衛的退役作品電影《荒原》再次擊敗最後,仿佛受到了打擊,自同年7月起,極少出席任何國際電影節,似平也步入了半隱退狀態。
與此同時,隨著大衛·林奇的離開,以及全球電影數位化浪潮的逼近,其他許多國際級電影大師也漸次淡出創作一線,作品寥寥,聲量沉寂。
當千禧年四月份,導演班傑明再度受聘擔任某歐洲三大電影節評委會主席,並拿到【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背景資料時————
他突然有些尷尬————
曾經從這裡走出的電影大師,如今「老的都退得差不多了」,邀請了好幾次,但最終,卻並沒有多少電影大師願意過來撐場面————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處於的位置也挺尷尬,近兩年的威尼斯電影節,在【坎城】的商業影響力與【柏林】的政治議題性之間,越發顯得定位模糊,舉辦成效亦不時受到質疑,一度陷入「藝術性與影響力該往何處去」的自我猶疑之中。
而就在這不上不下的時候————
他也看到了亞洲電影的現狀————
亞洲市場雖龐大,參展影片也不少,但自北野逐漸淡出後,電影節忽然發現想再邀請一位既有足夠影響力、又能服眾的亞洲評委,竟變得如此困難。
有的人資歷夠深,可履歷上缺少重量級的國際獎項,難以令人信服。
有的人雖在三大電影節拿過獎,卻又缺乏真正頂尖的大獎加持————
但偏偏,若真想將電影節的規模和影響力做實、做大,龐大的亞洲電影市場————
尤其是正在崛起的華夏市場——————
絕不能沒有代表。
絕不能和之前一樣,隨隨便便就應付算了————
就在這時,班傑明想到了蘇楊。
兩獲坎城影帝————
兩入柏林,一獲影帝,二獲特殊表彰獎項————
榮譽放眼整個亞洲的演員行業,都是夠的!
背景也是夠了!
他作為大衛·林奇退役後依然關照並提攜、可算作半個弟子的年輕演員,與班傑明及電影節圈內人向來相處融洽,且其憑藉具有極高全球影響力的代表作,待人又始終謙遜有禮,這些本都無可挑剔。
然而,唯一的問題在於————
他實在太年輕了,才剛剛年滿21歲。
儘管如此,經過審慎考量,評委會主席班傑明仍舊在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評審會議上正式提名了蘇楊,並且頂住壓力,力排眾議,堅持將他推上了評委席。
「我草!」
「他媽的!這條消息真的假的?該死的,怎麼可能!」
「蘇楊擔任,評委?亞洲電影評委?還有,頒獎嘉賓?等等,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這!這————這————」
「他才二十一歲!威尼斯評委?還是亞洲單元的?這————這怎麼可能!」
「兩屆坎城影帝,柏林影帝加特別獎,現在又是威尼斯評委————歐洲三大,他快集齊
了!
「」
「華夏演員,不,亞洲演員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三大電影節評委吧?這已經不是出息」了,這是破天荒!」
「媽的,這貨,悶聲不響地又憋大招了,我草!」
」
8月21日!
對於華夏無數電影人而言,是最震驚的一天!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組委會】向全球媒體正式發布通告,宣布年僅21歲的華夏演員蘇楊,將擔任本屆電影節亞洲單元評委及頒獎嘉賓。
這條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千禧年盛夏的華夏影壇。
電話、傳真、尋呼機————
所有能傳遞信息的渠道,都在第一時間被這條新聞占據。各大報社娛樂版緊急撤換頭條,電視新聞滾動插播快訊。
從電影製片廠到高校表演系,從茶餘飯後的談資到行業內部的核心會議,「蘇楊」、「威尼斯」、「評委」這幾個詞被反覆咀嚼、驚嘆、質疑,最終化為震撼!
是的!
這太震撼了!
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歐洲三大電影節幾乎每年都有亞洲電影入圍並獲獎。
然而,華夏電影人在其中的地位,卻遠未達到與R本同僑相當的高度。
1995年,沈奕山曾作為華夏電影的代表性評委,推薦過華夏影片,但也僅止於「代表」層面。
迄今為止,華夏電影人從未真正意義上進入歐洲三大電影節的核心決策體系,至多擔任區域性或主競賽外的單元評委。
而這一次!
蘇楊獲得的不僅是評委席位,更是頒獎嘉賓的身份。
這實在是!
石破天驚!
簡直是,瘋狂!
許凱哥的工作室。
煙霧繚繞。
他剛剛和海外資方進行了一場漫長而艱難的電話會議,為《極》的最後一部分預算磨破了嘴皮。
《極》雖然開機了,但海外投資人的意思是,按照效果陸陸續續給錢,但,如果沒有錢,怎麼能有效果?
掛掉電話,他疲憊地揉著眉心,試圖從《鐵達尼克號》4.1億票房帶來的巨大壓力和《刺秦》柏林慘敗的陰影中掙脫出來。
他面前媒體的時候,充滿著驕傲、激動,鋪天蓋地的宣傳亦是充滿著自信和自命不凡!
但實際上————
鋪天蓋地的壓力,亦是從四面八方而來。
他有預感,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電影!
這部電影如果再失敗,那麼,他將會被釘在恥辱柱上,再無法翻盤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盯著《刀》的海報。
辦公室里!
《刀》的海報時刻都在他的桌上放著,提醒著他,也激勵著他,他必須要將自己失去的給一一拿回來!
而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緊接著————
助理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剛傳真過來的新聞稿,臉色古怪。
「許導————威尼斯電影節那邊,剛公布的消息————」
許凱哥不耐煩地揮手:「又是哪個歐洲老頭當主席?關我們屁事,我們現在要盯的是國內立項和預算!」
「不是————是評委名單。亞洲單元評委————是,是蘇楊。」
「什麼?」許凱哥猛地抬頭,眼睛布滿血絲,「胡扯!拿過來!」
他一把搶過傳真紙,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每一個字母!
白紙黑字,官方抬頭,蘇楊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跟著清晰的「評委」字樣。
他看了又看,甚至揉了揉眼睛。
「不可能!」
「怎麼可能!」
「假的————肯定是哪個小報譁眾取寵!立刻去查!打給威尼斯組委會確認!」
」
他猛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臉色突然變得極為難看!
心中涌動著一個極為可怕的念頭。
助理囁嚅著:「已經————已經打過電話到幾個熟悉的海外媒體記者那兒確認了。消息————是真的。連,剛上線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的官網也更新了。」
許凱哥瞳孔猛縮!
全身控制不住地震顫!
緊接著————
盯著那張傳真紙!
隨後,看著助理打開了電腦,打開了最新的【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官方。
千禧年,華夏網際網路時代已悄然拉開序幕。
隨著網絡用戶規模的不斷擴大,越來越多的網民開始在網際網路上活躍。
與此同時,各大權威機構及企業公司也敏銳地捕捉到這股時代浪潮的信號,紛紛建立起自己的官方網站。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也有官方,只不過,是要掛國外IP爬牆才能登錄的網站————
當!
看到官方上那一連串英文以後!
許凱哥整個人都懵了!
真的!
竟然是真的!
該死!
他媽的!
竟然————
是真的!
這一刻!
柏林《刀》碾壓《刺秦》的票房和版權收入,張城下跪感謝蘇楊的畫面,蘇楊捧起最佳男演員銀熊獎盃的瞬間————
一個個畫面,突然湧入了許凱哥的腦海中————
那些他試圖用《極》的宏大綱、對賭協議的決絕來掩蓋和擊敗的記憶,此刻伴隨著」
威尼斯評委」這幾個字,排山倒海般轟然砸回他的腦海。
柏林之後,他還能告訴自己,那是一次意外,是武俠片的迴光返照,是評審團一時的偏好。
他抵押一切,賭上全部身家名譽,要憑《極》這部奇幻巨製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把失去的尊嚴和地位贏回來。
他以為,戰場還在國內,還在票房,還在他熟悉的領域。
可現在!
他媽的!
可蘇楊————
蘇楊已經一步邁到了那個他夢寐以求卻始終難以真正觸及的國際舞台的核心位置。
那不是參賽,不是展映,是評判。
是坐在那個被譽為「電影大師搖籃」的殿堂里,去決定別人作品的優劣。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國際電影權威體系對蘇楊個人藝術成就、專業眼光乃至行業地位的終極認可。
這種認可,比他拿到任何單個獎項,都要沉重,都要具有決定性的分量。
他許凱哥!
華夏第五代導演的翹楚!
曾經的金字塔尖!
曾經掌控華夏電影的權威人士之一!
但現在!
要嘔心瀝血、賭上一切去翻盤的對象,已經不僅僅是國內的一個明星演員,一個競爭對手。
而是被請上了神壇,成為了規則的一部分。
這還怎麼比?
這還怎麼翻盤?
換句話說!
如果《極》在【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參展!
那麼,人家一票,搞不好自己連入圍都沒了!
這還怎麼!
整?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冰涼徹骨的絕望,漸漸湧上心頭,他突然感覺全身都非常冰冷!
這一刻!
他感覺支撐著自己這段時間全部信念的某根柱子,咔嚓一聲,斷了。
工作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傳真機偶爾發出的輕微電流聲。
旁邊的助理屏住呼吸,不敢說話。
許凱哥緩緩地、緩緩地鬆開了手————
他向後癱進椅子裡,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繚繞不散的煙霧。
「他媽的!」
「怎麼會這樣!」
「不可能是這樣,他才二十一歲!」
「他媽的,他才二十一歲啊!」
」
窗外,八月的陽光正烈,照亮了京城蓬勃發展的嶄新樓宇,也照亮了電影圈因一則消息而沸騰的眾生相。
但在這間煙霧瀰漫的屋子裡,許凱哥只覺得————
天,好像真的塌下來了。
「這,這————」
「丁董,好像有些不妙!」
「蘇楊他竟然————」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今年我們有參展和入圍的電影啊!【橙紅星娛】也有————」
「這————」
「如果————」
「蘇楊擔任最終評委的話,搞不好,我們啥玩意都拿不到!搞不好【橙紅星娛】
蘇楊擔任【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評委的消息迅速蔓延至整個圈子!
對於華夏無數的電影公司而言,這一條消息,間接或直接地,影響到了整個華夏電影行業的格局!
【星盛華娛】。
丁正平在辦公室里,對著柳總遞來的報紙愣了足足一分鐘,隨後長嘆一聲,無力地靠進寬大的皮椅里,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
柳總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心中一片冰涼。
《刺秦》的失敗,是【星盛華娛】自從創立公司以來最沉重的一擊,直接動搖了公司多年在影視圈的布局與積累。
《刺秦》之後,今年【坎城電影節】上【星盛華娛】顆粒無收,公司只能將希望寄托在另一部電影,《單車》上。
這部由第六代導演王少帥執導的作品,雖然票房平平,但好歹入圍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
若能拿個獎,至少還能挽回一些損失。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
蘇楊成了【威尼斯電影節】亞洲單元的評委。
這意味著,只要蘇楊投出關鍵的一票反對,《單車》就徹底完了。
更讓丁正平心涼的是,今年【橙紅星娛】也有一部電影入圍,港島導演王賈的《草樣年華》。
而誰都知道,【大水牛娛樂】正和【橙紅星娛】緊密合作夾擊自己的影視公司————
如果蘇楊站在那邊————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寂靜了片刻。
丁正平搖了搖頭。
《刺秦》的後勁,比想像中還要狠!
那一次決策失誤,破壞力也比想像中要可怕!
後悔,如同陳年的苦茶,再次泛上心頭。
如果當初《刺秦》力邀蘇楊出演,如果————
但,這個世界上,完全沒有如果!
他現在連投資《秦:英雄》的入場券都拿不到,更別說是合作了!
一步錯,步步錯,此時此刻————
他最終,只能盯著桌上的電影。
一部《極》,一部《王的夜宴》!
【星盛華娛】還有機會!
就是————
這兩部電影,都火一次!
他拿出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全部資源,都砸在這兩部電影上,賭一次!」
「也只能賭一次了!」
說完以後————
他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八月的威尼斯,像一塊被陽光和海水浸透的舊絲綢,華麗而潮濕。
電影節的氣息早已瀰漫在蜿蜒的水巷和古老的廣場之間,海報、媒體標誌、各種語言的交談聲,混雜著海水的咸腥與咖啡的醇香。
當蘇楊抵達的那天,天空是典型的威尼斯藍,清澈高遠,映得運河的水面一片碎金。
他下榻的酒店位於大運河畔,推開窗就能看到嘆息橋的側影。
房間裡的陳設古典雅致,與這座城市的調子一致。
桌上,除了電影節官方送來的厚厚一摞資料————
日程表、評委手冊、待審影片目錄,還有一封措辭更為私人的歡迎信,來自電影節主席。
老熟人,班傑明————
信里再次強調了威尼斯對亞洲電影新勢力的重視,並含蓄提及《荒原》在坎城帶來的「震撼」,以及他們對蘇楊「獨特藝術眼光」的期待。
放下信,蘇楊走到窗邊。
樓下,一艘剛朵拉載著幾位盛裝的嘉賓緩緩划過,笑聲隱約傳來。
熱鬧是他們的。他此刻的心情,更像運河深處那看不見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卻涌動著複雜的思緒。
評委!
這個詞的重量,在真正踏入這座水城,感受到它無處不在的電影脈搏時,變得愈發具體。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蘇總!恭喜啊!蘇總這真是為國爭光!您看我們之前談的那個演員合作框架協議,是不是可以儘快落實細節?我們旗下所有藝人,隨時配合【大水牛】的項目!」
「缺什麼,蘇總,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對了!」
」
電話是【橙紅星娛】董事長劉向陽親自打來的,語氣客氣又難掩激動,字裡行間似平總在暗示著什麼。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直接公布了評委名單。
自那以後,蘇楊幾乎每天都會接到通過各種關係輾轉聯繫上他的華夏電影人。
與此同時,無孔不入的媒體也蜂擁而至,甚至一度干擾到了《華夏最後一個皇帝》劇組的正常拍攝。
最終,蘇楊不得不暫時擱置自己的拍攝戲份,先集中精力處理這些紛至沓來的事務。
他不是第一個坐在這個位置的亞洲人,但或許是近年來最受關注,也最被賦予「象徵」意義的一個。
北野的「退場」在圈內並非秘密,那種大師級人物帶來的強大氣場和獨特評判標準暫
時空缺。
威尼斯選擇了他,一個憑藉一部充滿原始力量、幾乎「反傳統」表演的作品嶄露頭角的年輕演員。
這選擇本身,就是一種宣言。
也是一種大膽的嘗試。
蘇楊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他才接觸電影多久?
滿打滿算不過幾年光景,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上過什麼電影學院!
甚至這些年也一直在惡補一些基礎內容,都不完全——
此刻被驟然推向這樣的高度,心中充斥的不是榮耀,而是————
尼瑪!
荒謬啊!
他覺得自己尚且是學徒,憑什麼有資格坐在那裡,評判他人的作品?
這個時候,電話又響了起來!
「蘇,不必緊張。你只需要寫出內心真實的感受,喜歡,或不喜歡,都沒關係。」
電話另一端,是本屆【威尼斯電影節】評委會主席班傑明溫和卻充滿力量的聲音,「這次電影節,我們追求的是年輕、多元的聲音。你可以發表任何屬於你自己的自由見解,不必有顧慮,沒有人會質疑你。我們需要你的,正是你獨特的藝術感知————」
蘇楊掛斷電話,望著窗外的威尼斯水巷出神。
班傑明越是鼓勵,他心裡反倒越沒底。
那些被期許要表達的「藝術聲音」、「年輕思想」,在他聽來既崇高又遙遠。
他自認對電影的理解尚在摸索,如今卻被驟然推至評判他人的位置,這種感覺就像讓一個還在學步的學徒去點評大師的筆法。
「真特麼操蛋————」他覺得有些憋。
可轉念一想,機會已經擺在面前,逃避也無濟於事。
既然被推上了這個位置,與其露怯,不如趁此機會,近距離向世界頂尖的電影人學習o
能與這些國際評委交流碰撞,本身就是千載難逢的經歷。
「算了,去學學吧,」他對自己說:「和這些真正的內行接觸也不是壞事————大不了,我就多聽、多看、少說話。」
蘇楊搖搖頭,將那份茫然與壓力暫時壓下!
最終————
走一步,算一步!
別被嘲笑就好!
八月二十四日。
第一個評委會議在電影節宮一間俯瞰潟湖的會議室舉行。
蘇楊第一次走進威尼斯電影節的評委會議室。
室內,一張長桌邊圍坐著來自不同國家、背景各異的電影人————
一位以先鋒實驗影像著稱的法國女導演兼影評人,也是老熟人瑪德琳,她看著蘇楊走進來的時候,笑著跟蘇楊打了聲招呼,邀請蘇楊坐在她身邊————
一位擅長社會紀實題材的德國編劇,一位來自好萊塢體系內卻以獨立精神聞名的製片
人,一位義大利本土的資深影評人,還有來自南美和非洲的導演。
蘇楊的加入,為這張本就多元的面孔圖景,增添了一個明確的亞洲坐標。
會議初始是禮節性的寒暄與互相了解。
輪到蘇楊時,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提到演員的身份和一些作品,也刻意淡化了《荒原》帶來的光環,總體非常的謙遜,話也不多!
緊接著掌聲響起————
他能感覺到幾道目光中帶著審視與好奇————
那是對這位突然闖入核心評判圈的東方面孔,對他背後所代表的正在崛起的龐大市場與某種模糊的「新力量」的打量。
但,並未出現預想中的嘲諷或輕視。
在座的這些資深評委里,不少都是蘇楊在柏林、坎城等電影節上見過的「熟人」
雖然蘇楊自己記不清他們的名字,但這三年間,在頒獎禮或酒會上,他們曾數次碰面並交換過名片。
更重要的是,對於蘇楊這三年來的每一部作品,這些評委都持續關注,且評價頗高。
因此,除了覺得蘇楊實在太過年輕,以及認為評委會主席班傑明這次的決定確實大膽
之外,他們並未對蘇楊的加入提出什麼實質性反對。
蘇楊也隱約意識到了一件事————
似乎,歐洲三大電影節的一些評委體系,似乎是互通的,雖然每一年都不一樣,但似乎都是那些人,或者那些人身邊體系里的那些人————
這一次見面,只是評委之間的熟絡,互相介紹,也互相了解以後,會議就結束了。
接下來————
蘇楊開始每天審片了起來————
蘇楊發現自己雖然是亞洲區域的導演,主要針對亞洲電影,但似乎很被重視,他被安排著看所有的電影,也被安排著當歐洲評委顧問————
然後————
審片工作隨即密集展開。
每天需要觀看兩到三部主競賽單元影片,從早到晚,沉浸在黑暗的放映廳里。
影片風格各異————
有極盡奢華的歐洲歷史史詩,有晦澀抽象的哲學思辨,有尖銳的政治諷喻,也有試圖融合類型片元素的作者嘗試。
蘇楊看得極為認真,筆記本上記滿了零星的感受、疑問、技術細節。
他強迫自己暫時拋開演員的代入感,嘗試以更宏觀、更結構性的視角去理解每一部作品。
討論環節往往比觀影更耗神。
語言的隔閡尚可通過翻譯克服,但美學觀念、文化背景、價值取向的差異則時時碰撞。
那位法國女導演對一部敘事工整、情感充沛的美國電影嗤之以鼻,認為其「充滿陳詞濫調的好萊塢糖漿」————
德國編劇則對一部形式極度破碎的亞洲影片表示困惑,質疑其「溝通的有效性」。
蘇楊大多時候沉默傾聽,只在被問及時才謹慎發言,但話卻極少——
而且觀點往往不涉及高深理論,更側重於直覺感受和敘事的內在邏輯,這反而讓一些評委覺得新鮮。
他的時間非常有限,但私下裡,他也會「碰巧」或者「巧合」地遇到其他亞洲電影
人。
幾位日本、韓國的導演和製片人對他表示祝賀,語氣中帶著複雜的感慨:「終於又有我們的人坐在那裡了。」
隨後又忍不住開始介紹起了他們的參展電影如何如何,並且私底下暗示了不少東西——
蘇楊對他們禮貌性地點點頭,也並未當回事————
壓力無處不在。
媒體對他的關注度極高,尤其是華語媒體。「蘇楊威尼斯評委首秀」、「亞洲視角能否影響金獅歸屬?」類似的標題頻繁出現。
電影節宮外的紅毯邊,總能聽到用中文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儘量保持低調,除了必要的官方活動,很少在公開場合逗留。
也一心一意地撲進了電影中————
8月27日,傍晚!
威尼斯麗都島,電影宮深處的審片室內,光線幽暗。
歐洲電影第四次審片會議。
十五位評委圍坐在弧形長桌後,屏幕的光映在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上————
或沉思,或蹙眉,或偶爾低頭速記。
蘇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素黑封皮的筆記,卻很少動筆。
他已連續四天,每天觀看六部參賽影片。
從晦澀的東歐實驗影像,到充滿政治隱喻的拉美敘事,再到試圖解構時空的法國先鋒片許多作品在結構、語言乃至意圖上都與他熟悉的「故事」相去甚遠。
更絕望的是————
他尼瑪!
他已經看不懂這些電影到底在講什麼玩意了!
很多電影越看越憋屈,越看心裡頭難受,感覺這一次【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審片結束以後,自己會得抑鬱症。
但偏偏,他卻一直被當成是亞洲電影人拉到審片——————
會議上,評審主席班傑明常鼓勵自由發言。
蘇楊則是在角落裡,看著這些人————
義大利老導演馬可·貝托奇會從電影史脈絡分析鏡頭調度。
德國影評人安娜則擅長拆解意識形態符號。
法國女演員索菲亞常談起「身體的表演性」
話題越聊越高端,也越聊越高深!
蘇楊————
他媽的!
學了三年的電影!
但愣是啥玩意都聽不懂,感覺自己就是格格不入————
輪到蘇楊時————
蘇楊最終嘆了一口氣,望著班傑明和其他人的目光。
他也想努力組織一些深刻的見解,來裝裝逼——————
但半晌過後,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藝術細胞這東西,似乎真不是硬擠就能有的。
最終,面對一部部電影,蘇楊神情認真,語氣也直白得近乎坦率。
他的評價大多只有兩句:「這部我看懂了。」
或是:「這部我沒看懂。」
若是「看懂」的片子————
往往敘事清晰、情感有跡可循,哪怕手法再新穎,他也會認真多說兩句,給出自己最質樸的感受。
若是「沒看懂」的,他便沉默。
不止沉默,連表情也淡了下來,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的評審主席班傑明,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只是純粹地放空。
蘇楊感受到會議室里不同尋常的寂靜,終於還是說出了實話。
「其實,我不太懂這些電影,也不太懂這些藝術————」
他嘆了一口氣,目光坦誠地看向所有人:「我對藝術的思考,或許並沒有大家理解得那樣深刻。我直白地說,有些電影表達的內容,對我來說確實太晦澀了。」
「而我喜歡的電影,當然,這只是我個人感受,它至少應該讓我看得懂」。
7
蘇楊看著所有人,聲音很誠懇。
既然說不出什麼裝逼的話!
索性就不裝逼了!
事實上————
這些日子,他覺得與這些藝術底蘊深厚的資深評委交流是件痛苦的事。
他們太懂電影了,但那種濃郁而高深的藝術氛圍,讓他感到彼此並非同一個世界的人。
他本以為,這樣坦誠地說出「看不懂」,別人會理解他的局限。
但漸漸地,其他評委卻察覺到一種微妙的節奏。
每當蘇楊說出「我沒看懂」之後,會議室總會先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仿佛所有人都
陷入了某種深思,甚至覺得蘇楊是在以沉默反抗某種過於私密或晦澀的表達。
評審主席班傑明也會對他點點頭,目光中帶著鼓勵,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蘇楊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順著氣氛繼續說下去,索性就更大膽了一些,開始點評了一些電影,自己壓根就不知道他們在拍什麼東西————
但,不知怎的越說,氛圍卻越來越微妙,也越來越古怪了——————
而緊接著,常有人輕咳一聲,重新翻開筆記。
最終,蘇楊說完以後,坐回了椅子上。
寂靜持續了片刻,所有人表情各異。
審片流程繼續。
緊接著,評委們再次針對參展電影的影片中一些鏡頭和演員演技展開討論。
蘇楊在角落裡聽著,看著法國影評人克勞德·莫里斯正用流利的英語闡述影片中的「後殖民凝視解構」,也聽著日本資深導演山田次郎不時點頭——————
甚至,看著所有人都盯著一段長達4分鐘的沙漠鏡頭,探討著這段鏡頭背後的藝術意氣氛一度非常熱烈————
當然,所有人的目光也會不時瞥向長桌另一端那位最年輕的評委————
蘇楊。
對於這部電影,蘇楊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只有寥寥數字,與其他人密密麻麻的批註形成了鮮明對比。
話題太過高端。
蘇楊————
他連寫點什麼都不知道。
而且不知為何,他待在這裡,越待越覺得痛苦。
他想走了————
更覺得特麼憋屈的是!
他真的不理解這些入圍電影裡的無聊的鏡頭,到底有啥意義?
特麼!
這些電影————
白送他看,他都不想看!
會議間歇,眾人起身活動。
蘇楊走到露台,找到正在獨自抽菸的評審團主席班傑明。
「主席先生,」蘇楊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難得的猶豫和一絲疲憊:「我想————或許接下來的評審會議,我可以選擇性地不參加某些深度討論環節。」
他頓了頓,迎著班傑明投來的詫異目光,繼續道:「您知道,我的背景和經歷與在座各位不同。我沒有受過系統的電影理論訓練,我的判斷更多來自直覺和表演者的感受。在一些過於學術和抽象的討論里,我擔心自己不僅無法貢獻有價值的意見,甚至可能因為理解偏差而誤導了方向。把時間留給更懂這些的評委,或許對電影節、對電影本身都更好。」
他說得很誠懇,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
這幾天的會議,對他而言不僅是腦力勞動,更是一種精神上的緊繃。
他不想偽裝成自己不是的樣子。
班傑明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灰色的煙霧在威尼斯的陽光下很快消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地看著蘇楊,那目光銳利卻不含責備,更像是在審視一件他早已瞭然於胸的藝術品。
「蘇!你太謙虛了。」班傑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我知道你能看懂這些電影。我更知道,你骨子裡是個驕傲的人,只是不屑於用他們的方式去看懂」,僅此而已。呵,如果連大衛·林奇那樣的大師都讚嘆的演員,會被認為不懂電影,那才真是個笑話。」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蘇楊:「而且,你以為我們邀請你來,是為了讓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嗎?」
他朝著會議室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
蘇楊一怔。
「不,你錯了。」班傑明將菸蒂按滅:「恰恰相反,我們需要的,正是你這個「不一樣」的人。威尼斯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打破陳規的視角。坎城太商業,柏林太政治,我們呢?我們夾在中間,這些年越來越像一群電影理論家的自說自話。」他自嘲地笑了笑:「電影大師的搖籃」?如果搖籃里只有同一種聲音,那孵出的只能是近親繁殖的怪胎。」
他轉向蘇楊,眼神變得格外認真:「你的意見非常重要,蘇。不是因為你是兩屆坎城影帝、柏林影帝————這些頭銜在這裡只是入場券。重要的是你帶來的那種————直接性。你在審片時坦誠地說懂」或「不懂」的瞬間,那種毫不掩飾的真實,這在我們的圈子裡,是快要絕跡的東西。」
「三年前在柏林,我為什麼堅持把獎項給《阿武》?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一種珍貴的特質,一種反抗既定框架、甚至改變遊戲規則的潛能。事實上,這三年你的成長速度,令我感到驚訝。《荒原》、《戲夢人生》、《刀》————這些作品如果換了另一位演員,或許依然出色,但很可能無法達到如今的藝術高度,更無法贏得那些至關重要的獎項。是你的演繹,賦予了它們靈魂,也驗證了我最初的判斷。」
蘇楊心中並不認同班傑明的話,覺得他太抬高自己了。
但最終,還是沒有反駁。
班傑明拍了拍蘇楊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蘇,昨天的會議,記得嗎?討論那部北歐影片時,你只說了一句我覺得那個老人獨自吃飯的長鏡頭,讓我心裡堵得慌」。然後你就不再說話。但你知道嗎?在你之後,有三個評委突然放棄了他們原本準備好的、關於孤獨符號學的長篇大論,轉而開始討論電影如何喚起觀眾最私人的情感記憶。是你把話題從雲端拉回了地面,拉回了人心。」
蘇楊回憶著,確實有這麼一幕,他當時只是說出了最真實的感受,並未多想。
「他們都很重視你,蘇,只是方式不同!其實,不止是我,我們都知道,你身上,有一股所有人都不存在的,反抗的力量,打破規則的力量!」班傑明壓低了些聲音:「有些人好奇,想看看你這個東方奇蹟究竟如何工作,有些人警惕,擔心你破壞固有的遊戲規則,但更多的人,包括我,是期待。期待一種未被理論過度污染的、屬於電影最原始生命力的判斷。你的「不懂」,有時比很多人的「懂」更珍貴。」
他重新點燃一支煙,語氣不容置疑:「所以,收起你那個退出的念頭。你的座位,必須在這裡。不僅要在,還要更勇敢地說出你的感受,哪怕它聽起來更諷刺,打很多評委的
臉,我依舊希望,你能說出來。威尼斯今年邀請你,不是來做裝飾品的,蘇。我們是希望你能帶來一些改變,哪怕只是一點點不同的聲音,這就是,我希望看到,聽到的,年輕的聲音————獨特的,威尼斯!」
海風從露台外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會議重新開始的鈴聲輕輕響起。
班傑明最後看了蘇楊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信任與託付:「走吧,會議要開始了。今天下午要看的片子,我想聽聽你對結尾那個微笑的理解,用你最「蘇楊」的方式。」
蘇楊望著班傑明走回會議室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窗外威尼斯交錯的水道與古老的建築。
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不知怎的,之前那層無形的隔閡與壓力,似乎隨著海風消散了一些。
他握了握手中的筆記本,轉身跟了上去。
會議室內,討論聲再起,眾人依舊各抒己見。
表面上,蘇楊的意見似乎並未激起太多波瀾,他本人也仿佛並未受到格外的重視。
然而,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那些之前曾被蘇楊坦言「看不懂」的、充滿晦澀隱喻的歐洲實驗電影,在後續的討論中,竟真的很少再被提及和讚嘆了。
漸漸地,蘇楊發現,自己那些基於直覺和感受的簡單建議,似乎真的開始影響會議的討論方向。
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在後續的討論中,幾位資深的評委在發言時,會時不時地、看似不經意地,將目光投向他所坐的方向。
而等到會議結束後的傍晚,蘇楊終於知道了原因——————
原來大衛·林奇就在會議室的隔壁全程聽著。
會議結束後,大衛·林奇從隔壁走了出來。
「請大家不要誤會我和這次評審有什麼特殊關聯。電影本身是自由的————」他面向全場,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我只是恰好來威尼斯旅行,不會對任何作品發表評價————
嗯,順便看看一位被邀請的「小朋友」看看他的新工作習不習慣————」
他轉向蘇楊,語氣親切而隨意:「蘇,我們喝茶去,嘗嘗你帶來的東方龍井。」
現場的評委們陷入一陣短暫的寂靜,目光聚焦在蘇楊身上。
只見他先是一愣,隨即點點頭,安靜地跟在大衛·林奇身後,一同離開了會議室。
而評審團主席班傑明也自然而然地邁開腳步,露著笑容跟在了他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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