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頭痛,頭好痛。
方慶捂著腦袋,大腦中一片昏昏沉沉,
這具身體像是被泡在烈酒里醃了三天三夜,然後又被不可名狀之物玩弄了一宿般那般無力。
屏氣凝神,三次深長的吐納後,方慶才重新找回了意識。
一點一點的思緒開始回歸。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
太慢了,
思維的運轉速度,慢到了他一個幾乎無法忍受的速度。
不止如此。
方慶下意識的是拿捏著指掌。
原本練就『小龍形』,得到的無邊肉體力量,也消散的無影無蹤。
帶著周身那股天人合一的玄妙氣韻也蕩然無存。
終於,方慶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陽光正巧透過學堂窗欞斜射進來,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
讓方慶下意識的眼睛一眯,
鼻頭一抽,
"啪"地一聲脆響,
鼻尖上懸著的那個將破未破的鼻涕泡炸裂開來。
這讓方慶一個激靈,終於清醒了過來,
於此同時,方慶餘光看到了身後一張大大笑臉,
一個明眸皓齒的少女,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一樣,慌忙將手中的樹枝藏到身後,
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裝模作樣地捧起典籍,
只是其微微發紅的耳尖和仍不住上揚的嘴角,將她的心情出賣的一乾二淨。
「蘇小妹!」
方慶詫異地瞪大眼睛,這個女子他再熟悉不過了。
是他曾經的鄰居,
就是害他被那個邋遢道人帶走的罪魁禍首。
那個差點被人用一根糖葫蘆就騙走的蠢丫頭,
當年乾癟的豆芽菜,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方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個念頭剛起,他便在少女澄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方慶,瘦瘦弱弱,隨性地穿著一件月白色儒袍。
氣質有些慵懶隨性。
這一瞥就像一個契機,如同醍醐灌頂。
瞬間點醒了方慶,
原本在意識海中翻騰的無邊痛楚,
近乎凝滯的思維,
虛弱到極點的軀體,
所有異常狀態,一瞬之間開始抽離了!
眨眼間方慶便適應了眼下的身體。
"呼——"
長舒一口濁氣,
方慶終於明白剛才的劇痛從何而來。
心中誹謗著凌歌幹的好事兒。
不聲不響就把他塞到儒生方慶這邊,
結果"認知"出現偏差,
讓他以為自己虛弱到近乎喘不過氣。
實際上,這種虛弱本就是這具身體的常態,
對儒生方慶而言, 是正常。
這不由得讓方慶想到了前世有一種病痛——
幻肢痛。
明明已經被截肢了,但依舊能感受到那條胳膊的疼痛。
這所謂痛苦的來源,不過是大腦以為這條胳膊還存在。
簡而言之,就是『認知』出現了偏差。
治療的方法,就是對著一塊鏡子,反覆告訴大腦真相。
眼下就是如此。
天心方慶,陡然一下切換成了儒生方慶,
認知偏差之下,
才產生了那些虛幻的痛苦。
如今認知被修復後,那些痛苦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輕輕舒一口氣,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身體。
方慶就明白了所謂的『替身』和『傀儡身』的區別。
之前方慶使用的所有『傀儡身』,
表象上是方慶擁有了無數具身體和無數個人生,
但內核不過是方慶那龐然巨物般的身體,垂落下的一個又一個意念觸手,
插落而下,連結在了無數具『傀儡體』之上。
像給『意念觸手』穿戴上了各式各樣的『衣服』,
看似化身萬千,本質上還是他自己罷了。
而眼下的『替身』,當真是不一樣。
在和主身『坍縮』為一之前,完全看不出兩者有什麼關係。
天心方慶再強大,這邊也借不到半分力;
同樣,天心方慶即使遭遇到萬劫不復的局面,讓人從無數維度,無數時空中全部誅殺。
也和眼下的這具『替身』沒有任何關係。
兩者之間的因果完全被隔離了。
『替身』與『主身』唯一的交匯點,就是當一方徹底湮滅時,會把所有信息會『坍縮』進另一具軀體,
由此誕生新的主體。
這便是凌歌"蟬蛻"道果的真意——
金蟬脫殼,萬劫不侵!
這些明悟在方慶腦海中流轉。
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還別說,眼下這具羸弱得幾乎毫無存在感的身軀,
反倒卸去了他背負多年的沉重枷鎖。
方慶已經不記得多久未曾體會過這般輕鬆了。
最令他愉悅的,是渾身流淌著的鮮活氣息,以及充沛至極的人性,
這種對凡人而言與生俱來、甚至不值一提的生機,
反而是'天心'族窮極一生追尋的至寶。
一抹笑容不知不覺間就掛在了他的嘴邊。
不過下一瞬,一個疑惑又充斥在他的心頭。
凌歌送他來此,究竟意欲何為?
送他來此,必有深意,
巧合的是,就在他剛剛想到凌歌名諱之時,
垂落的眼瞼恰好掃到課桌上一冊泛黃的書卷。
《樵夫觀棋異志》,
北朝笑笑生 著,
竟然是凌歌的手筆?
方慶不假思索地翻開書頁。
淡淡的墨香中,方慶看到了一個詭譎的故事徐徐展開:
話說樵夫趙三砍柴在山中迷路了。
不知不覺間穿過了一個奇怪洞穴,竟闖進一處洞天福地。
洞天中兩位老者正在下棋。
樵夫趙三倒也懂點弈棋之術,不知不覺間便沉迷了進去。
這一觀便是整宿,當他又飢又餓準備離開之時,
才赫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原來這一宿的觀棋,現實中已經過去了千年。
此刻若踏出此洞,立時便要化作冢中枯骨。
樵夫駭然至極,踉蹌跪求兩位老神仙。
兩個老者輕撫鬍鬚,相視莞爾,
白色衣袍老者說道:"倒也好說,那我便賜予你永生。"
黑色衣袍老者說道:"簡單簡單,你能看我下棋一宿也是緣分,我便賜予你不死。"
得到長生不死的樵夫,喜極忘形。
與二老定下千年之約,每隔千年相約來此一聚,便背著柴捆欣然而去。
並沒有注意到兩個老者意味深長的目光,以及棋盤之上剛剛放下的一顆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