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皇朝,盛京,
今日是中元節,本該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
往昔此時,家家戶戶湧上街頭,用船燈和煙花迎接逝去的英靈歸家,共度良宵。
可今年的長街之上,卻再不復往日歡騰。
氣氛變得凝重至極,
即使天邊的煙花依舊絢爛,
一朵接一朵地綻放,
卻再難糊弄街上的百姓。
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結成冰
無他,太頻繁了,
頻繁到大街上的幻術師,已經來不及用『粉飾咒』遮掩,
無數『邪祟』的殘肢敗體,還未來的及遮掩成『煙花餘燼』,
就已經從天而落,
如同一場『邪祟』雨,
幻術師也是演都不演了,或者說根本顧不上了,
擼起袖子瘋狂施展"粉飾咒"。
這是他們『幻花道』的看家本領,只要粉飾過的邪祟屍體,會暫且變成無害之物,
"是人皇爺在天邊戰鬥麼?"人群中有人小聲問道。
有人小聲問詢道,
「還有十三柱國大人!」
「咱們...會贏麼?」膽怯者話音未落,便招來無數怒目。
「哼,人皇爺數千年來未逢一敗,此等小災小劫,自然不在話下。」
話雖如此,可明眼人都笑不出來。
這『邪祟』雨下的也太大了!
大到他們有點心驚膽戰,
那些在傳說故事裡需要眾人合力、千辛萬苦才能剷除一頭的"邪祟",
已經是普天同慶的喜事,
此刻竟像下餃子般簌簌墜落。
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傳說中的邪祟,也能死得這般...不值一提。
就在眾人呼吸凝滯的剎那——
突然,有眼尖者瞥見,
九天之上一抹玄色急墜而下。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
立刻就被『粉飾』遮掩成一位普通士卒,
仍有人脫口驚呼:
「是人.....」
話未說完,就被人緊緊捂住口鼻,
那人立刻知道失言,趕緊閉嘴了,
只將目光死死釘在廣場中央那具重傷垂死的"士卒"身上。
人皇爺素來喜歡體面,從來不在外人面前示弱,
他們這些子民又豈會不知,
數千載歲月里,
人皇重傷垂死,被抬回都城何止數百遭?
每次,都被『粉飾』成完璧凱旋的模樣,
初時尚能瞞過眾人,
次數一多,
在民間,早就不是什麼秘密,
只是人皇爺不想讓他們知道,於是他們便裝作不知道罷了,
兩個漢子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
默默上前,
用並不寬闊的脊背為那"士卒"築起人牆。
不過是瞬間,原本稍顯空曠的廣場,變得密密麻麻。
無數人以近乎決絕的看向那片天空,
無論讓人皇爺如此『慘烈』的兇手是誰,
他們都絕不會讓開,
誰知道一個呼吸過去了,
沒有任何動靜,
又是一個呼吸過去了,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忽聽天邊傳來一聲「咔嚓」脆響,
似骨裂,又似驚雷,
響徹在所有人心間,
「快看!」
驟然有人嘶聲指向天際——
只見天上,
一道猙獰血口驟然撕裂!
未及眾人回神,
「咔嚓——咔嚓——」
接連六聲骨裂之音炸響,
七道血色天痕猙獰綻開,
有血雨嗖嗖而下!
「蒼天泣血!」
修士中有人顫聲嘶吼,
面如死灰地望向天穹,
「這是天要死了!」
邪祟如雨,
人皇垂危未醒,
而今——
蒼天竟在泣血!
那九霄之上,
究竟……
發生了什麼?!
「不對,不對,不止如此,」有人接住話茬,
但見他雙指一拈,
竟從虛空中攝住一縷游弋的『黑暗之意』,
「我能感覺到,此刻悟道……」
「竟比平日順暢十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不愧是道祖隕落!」
「當真是一鯨落萬物生!」
方慶負手而立,冷眼旁觀。
鼻翼微動,嗅著空氣中逸散的『道理』氣息。
此時的永夜道人宛如一個破布麻袋,
以身所化的『道理』再無任何遮掩的顯露出來,
這是道祖隕落前最後的饋贈——
"道哺天地"。
每一位修道者都能從他身上參悟大道真意。
每被參悟一分,永夜道人便永遠失去一分道基,這是真正的隕落垂死之相。
對於永夜道人的下場,方慶倒是並不意外,
所謂『道祖』在他這裡是沒有什麼『無敵光環』的,
道祖,道祖,所仗之無敵的不過也是自身的『道理』,
只要能把其『道理』徹底破除掉,
沒了『道理』傍身,該隕落,還是得隕落的,
雖然,『道祖之理』卻是難破了一點點,
只是...
方慶垂眸凝視那道漸漸消散的身影,眉頭微蹙。
這般散道速度,恐怕難以『坍縮點』前完成。
如此想著,
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托著一顆蒼白的小頭顱。
頭顱雙目緊閉,氣息微弱,仿佛陷入永恆沉眠。
指節微微發力。
就在千鈞一髮的時刻,
「住手!」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自九天之上炸響。
永夜道人殘存的黑暗道韻驟然收束,化作一隻遮天巨爪,
攜著最後的道祖威壓直取方慶手中劍柄。
見如此,方慶輕嘆搖頭,
指尖沾染的"天之血"泛起妖異血暈,與黑暗巨爪轟然相撞。
嗤——
如同沸油遇水,兩股至高『道理』激烈交鋒。
天之血在消融,黑暗巨爪更是以百倍速度崩解。
這是真正的抽筋剝髓之痛,永夜道人的殘軀劇烈震顫。
但他仍不顧一切地向前突進。
「吾道已散...理已破...」
「你何故,還要徹底抹殺長樂!」
破碎的道音中,滿是不解與悲愴。
永夜道人的目光如鉤,死死釘在方慶身上。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自己從未真正看透這個天心幼崽的行為邏輯——
那根本就是毫無規律、毫無邏輯可言!
最初,他只當這是個粗淺陷阱。
試圖誘騙一些『道派』捕作血食,
而自己是螳螂捕蟬中的黃雀,
時也運也,可以捕獲一個天心幼崽,
這讓他頗為心動,
後來,他才意識到不對,
那陷阱根本不是給他手下那七十二家道派準備的,
分明就是劍指他永夜,
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從容的,
哪知道峰迴路轉,長樂天君義無反顧的出走,
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過就算長樂選擇幫助天心幼崽,
永夜道人也是有底氣全身而退的,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那天心使用長樂的手段竟然如此酷烈!
要知道,長樂可是真正意義上的『寶藏』,
任何道人得到了,無不是小心的供起來,
但偏偏方慶視之如敝履,
竟然要徹底毀掉『長樂』,
以此來破掉他永夜的『道理』,
永夜道人喉間泛起苦澀。
若非親身經歷,
他永遠想像不到竟有人會如此行事——
長樂的身上,擁有著『修道界』三十六分之一的『底蘊』當做嫁妝,
無論助力誰,都能輕易將其推上真正的巔峰,
用毀掉『長樂』為代價,摧毀他永夜,
這和拿天之財寶,砸碎瓦礫有什麼區別?
偏偏方慶就真的如此做了,
然而,事到如今,還沒有結束,
永夜用著完全無法理解的目光盯著方慶,
明明他永夜一身『道理』盡毀,敗局已定,
為何那天心幼崽仍不肯放過長樂?
「為什麼……?」
聲音低啞,語氣喃喃中透著顫意。
就在此時,他只聽那方慶突然開口了,
語氣僵硬,毫無一絲感情波動,
「剩餘關鍵子項目:一」
「當前倒計時:」
「剩餘0.3個呼吸單位,」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永夜瞪大了眼睛,
聽不懂,但這種冷漠到容不下一絲感情的語氣,
讓他心中莫名發顫。
......
冷冰冰機械音在方慶耳畔迴蕩:
「剩餘關鍵子項目:一」
「當前倒計時:」
「剩餘0.3個呼吸單位,」
一如既往地不帶任何情感,仿佛從冰窖深處傳來。
隨著機械音而來的還有『指令』,
但這次,方慶破天荒地違背了指令。
只是輕輕摩挲著手中那顆小巧的頭顱,
長樂目光依舊信任,
信任的目光中,隱隱藏著一點方慶看不懂的熟悉感,
這讓他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換個聲調,」
他突然開口,
"這個聲音太冷漠,我不喜歡。"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
耳畔突然傳來一聲輕笑,笑聲中帶著方慶求而不得的溫暖之意:
「呵!~」
「可那讓你討厭的冷漠聲音,」
「分明就是你自己啊。」
方慶眉頭微蹙,視線透過永夜道人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打量著自己,
此時,只見這個倒影方慶語氣揶揄:
「時間不多了,你該做出抉擇了!」
「當初凌師為了帶著『天之遺產』的九娘,放棄了那個價值二兩銀子的小紅娘,」
「如今該你選了!」
「是娶了帶著『天之遺產』的十六娘,」
「鋪平你第二步道階的路,」
「還是,」
說到此,倒影方慶停頓了一下:
「還是為了一己之私,逆轉長樂的生死,」
「用價值三十六分之一『修道界』的『長樂天君』之死,」
「換回你那個微不足道的小青梅?」
第457章,三十六道種!
「我自然知曉'長樂天'的珍貴。」
方慶聲音陡然拔高,眼眸中銀色烙印如潮水般涌動,
「但那又如何!」
「我不在乎!」
即使當初孑然一身,未入道之身面對橫行虛空的『不周道人』也依舊從容的他,
罕見的失態了,衣袍無風自動,宣洩著他心中的不平靜。
目光死死凝視著永夜道人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氣息有點紊亂,
在他眼眸中銀白色的光輝的照耀之下,
整個天地再次陷入了時停。
「更何況——」
說道此,方慶停頓了一下,緩和了一下語氣,
隨後,一字一句,
「蘇小妹……」
「從來都不是什麼微不足道的存在!」
話語出口的瞬間,
即使方慶已經努力的像讓自己的口吻帶上一絲『人味』,
可出口的,依舊是冷冰冰的機械音,
——毫無波瀾,死寂如淵。
這個『認知』清晰明了的浮現在方慶心頭,
讓他語音中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輕顫』,
確實微不可查,
但完全隱瞞不了那個倒影在永夜道人眼眸中的方慶,
只見他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笑得前仰後合,
半晌才緩過氣來,語氣依舊帶著譏誚:
「你連對自己的『認知』都有偏差,」
「竟敢大言不慚,定義她人的『價值』?」
說到此,倒影方慶突然收斂笑意,神色一正:
「如你所言,'長樂天'確是很珍貴,甚至比你想像中的還要珍貴,」
「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道之母』桂冠上的三十六顆明珠,可不只是說說而已,」
「即使當年七祖呂魁計劃撤離此界之時,」
「也曾費盡心機算計'道之母',」
「促成九娘與凌歌的姻緣。」
「三十六天界,便是三十六枚道種。」
「帶著一顆道種,即使離開修道界,也能種植出一個最適合天心生存的世界!」
「九娘之於凌歌如此,」
「十六娘之於你亦是如此!」
「你的九洲,在渴望種上這顆種子,」
「你的禁之令,也渴望添加第三條空白,」
「你的道途,在催促你登上第二步台階,」
倒影方慶冷笑連連,目光如刀:
「而你在做什麼?」
「試圖毀掉這一切,只為了拯救——」
「那個微不足道的小青梅?」
眼見方慶目光漸冷,
倒影方慶卻愈發咄咄逼人:
「你想反駁什麼?」
「又有什麼可反駁的?」
「蘇小妹的微不足道——」
「不 是 事 實 麼!」
最後一字一頓,如重錘敲擊。
「還是說——」
「你以為你能騙得了別人,能騙得了自己麼?」
方慶堅定的搖搖頭,語氣不容質疑:
「你一個道孽,怎會懂得情感的分量?」
「又怎會明白蘇小妹在我心中的地位!」
此言一出,倒影中的方慶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嘴角的笑容誇張地咧到最大,
「呵~」
一聲輕蔑的嗤笑後,目光灼灼的直刺方慶心底:
「那我問你!」
「如果她真這麼重要,」
「如果你真的記住你和蘇小妹當初的諾言,」
「如果,你也沒有忘記曾經那一個個分食一碗豆飯的過往,」
「為何在成為天心後,會將這一切忘得一乾二淨?」
方慶生平第一次被自己的倒影逼得狼狽不堪,
剛要開口辯解,又被對方截斷話頭。
「對對對,天心怎會有錯?」
「高高在上的天心自然永遠正確。」
「你初入道途時,多少'老貓'爭相在你身上下注,」
「知曉天心不愁實力,便想方設法獻上美人。」
「無論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
「還是嗜血成性的天驕戚文心,」
「亦或是艷冠南疆的第一美人慕皇后,」
「這些常人畢生難求的絕色,」
「甘之如飴的做你手中『玩物』,」
「就連當初實力遠遠在你之上的『五姐姐』,也甘願伏低做小,對你百依百順。」
「這般眾星捧月,佳麗三千,」
「你怎可能記得那個『微不足道』的蘇小妹?」
「回答我——」
「修天心道十餘載,你可曾想起過蘇小妹一次?」
這話問的當真誅心,方慶一時間語塞,
誠然,若不是凌歌親自送他來『儒生方慶』抉擇線,
那段記憶雖未消失,
但卻像是退去所有色澤的畫卷,
沒有了『情感色彩』,
也就失了悲歡,淡了溫情,
只被他當作尋常往事。
不過,被倒影中的方慶如此質問,方慶也是不喜的,蹙眉說道:
「當初我與那癲道人離開的倉促,」
「但也留下了銀錢,」
「共四十三兩六錢,」
「四十兩是我尋那癲道人支借,三兩六錢是我山中打獵積攢的所有積蓄。」
「這些銀錢,足夠蘇小妹......,」
「切,」
話未說完,便被倒影方慶譏誚打斷:
「薄情就是薄情,你倒是慣會自以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