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一世長安樂,」
方慶目光垂落,看向身旁怯生生站立的十六娘,
語氣一如往常那般冷冰冰宛如機械,但終究少了那份刻意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漠視,
尾音散在紅月下,帶出三分嘆息七分無奈。
「原來是你啊,」
「小豆丁,」
「小豆丁」三字剛剛落下,十六娘的身子便猛地一顫,霍然抬頭。
眼眸如往常一般信任無比,
可方慶分明從她轉瞬即逝的驚愕里,
捕捉到未來得及掩藏的惶然與脆弱。
不及細想,那嬌小身軀已本能地撲來,
宛如樹袋熊一般緊緊攀附在他身上。
憋了許久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了,
「明哥哥,你終於想起小長樂啦!」
「我好怕,好怕你不要我了!」
陡然的緊密貼合,讓方慶下意識的想要抗拒,
可終究任由這淚眼婆娑的小天娘掛在胸前。
此刻他終於明白先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方慶不是劉明,
可劉明,千真萬確就是方慶。
這事說來意外,原本註定英年早逝的劉明,
偏叫乘著鑾駕夜遊的小長樂在紅月下瞧見了。
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
竟給這"沒有未來"的人,強行續命了八十年。
因果就是這麼奇妙,既然劉明的「未來」本不存在,
於是,這被強行續寫出來的『八十年空白』需要方慶負責填補。
顛覆時間線的代價,從來都是誰惹的亂子誰收拾,
沒有人躲得了這個因果債。
總之,一系列的巧合之下,方慶在史前多了一具『分身』,
原想著輕描淡寫改幾道"抉擇線",便可拂袖而去。
但意外就是這般出現了,『時間線』被他擾動出現了偏差,
方慶就這麼一頭栽進了"史前歷史"的糾葛里。
不過至此,對方慶而言也不過是小事罷了。
橫豎讓那具分身安安穩穩過完一生便是了。
於是這個頂著劉明名頭、內里卻是方慶的少年,
與一個小豆丁糾纏不清的日子,
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開始了。
起初,方慶對這小天娘頗為疏離。
既不願也不屑與她多有牽扯,
他的目標很明確,平平淡淡活到死。
於是,在九娘的配合下,數次與小豆丁分離,
奈何兩人因果糾纏太深,終究避無可避。
那時候,方慶雖然有「劉明」的身份,
但既然不想沾染改變歷史的因果,只能隱姓埋名。
在小城中做了一名說書先生,
畢竟有「儒生方慶」的底子,
醒木一拍,摺扇一展,倒也說得有模有樣,勉強能餬口度日。
可這世間有利益處必有紛爭。
劉明這個「身份」終究只是個尋常百姓,
雖然內在有方慶的無邊偉力,
但既然扮演著「劉明」這個身份,
那就只做這個身份能辦到的事情,
即便被地痞流氓打得奄奄一息,他也未曾動用"方慶"之力,
反倒坦然迎向死亡。
方慶的分身向來如此,
在該榮耀的時候榮耀,在該死去的時候也毫不留戀的死去。
何況這多出來的八十年光陰本就是意外,能早些了結倒也不算壞事。
不過,事情顯然沒有這般簡單的容易結束。
彌留之際,又是那個眼淚汪汪的小豆丁闖了進來。
那時候,方慶才看到了這個小天娘的另一副面孔,
當真是桀驁又跋扈,
在天母的嬌慣之下,又有那一眾不講理的姐姐們撐腰,這才是她真正的性子。
平日裡便是無理也要攪三分的主兒,
如今得了三分理,險些把整座城池都給拆了。
幾個仙朝老臣好說歹說才把這小祖宗勸回去。
不過自此之後,這小豆丁就像塊黏人的膏藥,說什麼也不肯與他分開半步。
整日裡帶著他招搖過市,不是鬥雞走狗就是作威作福,
口口聲聲說著:
「有小十六在,看誰敢欺負我的童養夫!」
方慶倒是哭笑不得,這小豆丁一鬧,倒把他提前赴死的計劃給攪黃了。
和小豆丁的關係也更緊密了一層。
不但是他的17萬年以後的「未婚妻」,
還是他在史前的靠山。
此後,這般糾葛反覆上演,直到臨終前。
小豆丁紅著眼睛向他討要一個人間名字時,
方慶雖然知道這確實不對。
或許那暗中人安排這80年糾葛,為的就是此刻,
方慶明白,只要狠心拒絕,從此便是橋歸橋,路歸路,八十年的情緣就此了斷。
可世間的事往往就是這樣——
你明明什麼都懂,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真到了抉擇的關頭,又有幾人能全然理智?
什麼是欲心劫?
就是心甘情願的入劫!
如同當初瞎眼書生,什麼都明白。
但依舊與那個價值二兩銀子的小紅娘拜堂成親。
恰如此時此刻。
方慶明明什麼都明白。
但依舊做了最不理智的決定。
留下了一個名字。
定下了一份情緣。
思緒漸攏,方慶垂眸望著這個掛在自己身上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天娘。
十七萬年前的種種猶在眼前。
那時的小天娘如何的飛揚跋扈 ,自信又驕傲,
他可是親眼見證過的。
再看如今懷中這個驚惶脆弱的小獸,
再也沒有了曾經的神采飛揚,
撲在他懷中,哭的悲切。
簡直判若兩人。
方慶不自覺地輕撫她的發頂,
就像瞎書生之於凌歌,
劉明之於方慶,
那段經歷,他不會否認,
許下的承諾亦然。
終於,小長樂忍住了哭聲。
哽咽的說道:
「娘親應劫去了,姐姐們嫁的嫁、散的散,再沒人給小長樂撐腰了。」
「國師只帶走了妹妹們,獨獨撇下了我。」
「他說,我的事情他不便插手,自有紅月會管,」
「九姐臨走時讓我莫理會國師,讓我安心等天心便是,她說她央求夫君許久,給我說和了一門好親事,」
「可是我不依,小長樂不想要紅月,也不想要天心,只想等你,」
說到這兒,突然揚起沾淚的小臉,
露出幾分狡黠:
「九姐說我等不到的,說你不過是個凡人,」
「還抹掉了我關於你所有的記憶。」
「可她不知道——」
「她沒抹乾淨呢!」
「每當紅月出現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