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說著,眸光越過重重院牆,
落在那方熟悉的小院。
看著那熟悉的男子。
心頭不由泛起陣陣酸澀。
尤其想到在藏書閣與他度過的朝朝暮暮。
更覺喉間發苦。
原本因為自己異族孤女的身份,縱有千般心思,終是不敢言說。
後來得了樂土一脈的機緣成了勢,
在皇朝也算站穩了腳跟,原本想著她現在身份足夠了。
或許能圓了當年夙願——
誰知道風雲突變,一夕之間,
那個隱於眾學子之中,看似平平無奇,唯有她能看透內秀的平凡書生,
擦拭掉了身上的蒙塵,
竟然變得如此的耀眼。
那光芒太盛,
照得她再度自慚形穢。
望著儒道兩脈魁首為他爭鋒,
小孤女默默將備好的請柬收回袖中。
在她最得勢那幾年,都沒把他拉入樂土一脈,
如今...
怕是更難如願了。
這般想著,
纖弱的身形又往人群深處藏了藏。
不大的院落內,此刻暗流涌動,無數心思在眾人心頭盤旋。
身披玄色九龍袍的人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卻並未插手。
儒道幾脈的不合,他頂多只能調和調和。
再多便逾矩了。
不過,相對於這些小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此想著。
緩緩抬頭,看向了天空的深處。
只見,那輪紅月依舊高懸天際。
和在場的其他人不同。
他是親眼目睹這輪紅月是怎麼出現的。
此時他的記憶中,至少有三重輪迴的記憶影像重疊交錯,
他親眼目睹了身邊這些戰友是怎麼一次又一次死亡。
而今卻恍如大夢一場。
而且他們甚至闖過了本該萬劫不復的死局,
想著那片黑暗的威勢滔天,他此時還有點兒後怕。
而今,那個顛倒輪迴,於雲淡風輕中湮滅黑暗的存在,
在一切事了之後,
此刻依舊高懸九天。
關於紅月的古老傳說在人皇心頭浮現。
這些記載由來已久,
甚至有傳言稱在史前那段空白歲月里,
祂便已存在。
而且每一次紅月臨世,都伴隨著改寫歷史的重大事件。
往昔的人皇或許只將紅月視為重大事件的預兆,
但是如今,親身經歷這場劫波後,
他才明白,紅月從來就不是什麼預兆,
或者說,祂本就是推動這些大事件的執棋者!
念及此處,人皇再也無法安坐。
尋了個機會。
趁著眾人不備,孤身形一閃,直上九天。
重新站在了那片戰場之上。
腳下焦土依舊,空氣中的肅殺之氣還未消散。
仰首望向天邊那輪紅月,整了整衣冠,鄭重地行了一個道禮。
「人皇道當代道主,契,拜見紅月。」
清朗的聲音在戰場之上迴蕩,
「多謝紅月,出手相助!」
「此等大恩,我人皇道上下銘記於心。」
「前輩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語落下,九天之上的空間再次陷入了靜謐。
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契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但後背漸漸被冷汗浸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目光正自上而下地審視著他,
就在他心神緊繃到極限的時刻,
忽然,一道心念突然傳入他的心間,
人皇契謹慎地將其展開,
只一眼便瞳孔驟縮。
猛地抬頭望向那輪紅月,神色認真地回道:
「紅月的囑託,契必當竭盡全力。」
話音剛落,腦海中便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只是小事罷了】
【此事止於你知】
【我等今日之債,就此一筆勾銷。】
說著,也不待人皇契反應,天邊的紅月忽然褪去血色,
猩紅之意,消散一空,
與此同時,人皇契的耳畔,似乎傳來陣陣浪花聲,
恍惚間似有一條虛幻長河橫貫天際,
將戰場上殘留的邪祟盡數捲入其中。
化作一把拳頭狠狠一攢,萃取出點點真靈,帶去了未知之地。
隨著浪花消散,
剩下的殘肢斷骸,則如雨點般自九天墜落,
消散於無形。
......
「看,是煙花!」
好大好大的一場煙花。
盛京之中,萬千百姓仰首望天,
見證著這前所未見的絢爛光景。
當那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轟然綻放時,
整座城池都沸騰了。
而在人潮洶湧的街巷中,
一具無頭的身軀,
正茫然地將自己的頭顱安回頸上。
此時,他腦中意識混沌不清,只能隨著人潮盲目前行。
不知去向,
也不知走了多久,
竟來到穿城而過的大河邊。
河面上,萬千河燈隨波流淌,
「娘親,娘親,這些河燈真能指引那些死去的英靈回家嗎?」
有稚童天真的話語,傳到他的耳中。
「自然是真的。」母親溫柔應答,
「這是我們一年一度的約定!」
就在此時,
只見那名稚童像是發現了什麼,
突然雀躍起來:
「娘親,娘親,」
「你看是大哥回來了,大哥回來了!」
直到被稚童牽手,歡快的拉了過去,
他才如同大夢初醒一般——
褚良,這是他的名字。
下一瞬,他便和那名老婦人對視了,
老婦人也是頗為驚喜:
「良兒啊,你不是說今夜要護衛人皇左右,」
「不便歸來度假麼?」
「怎麼會突然回來啊,莫不是偷偷,,,,」
話到一半,老婦人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瞳孔微顫,
不過僅僅在低頭的瞬息,卻立即換上慈愛的笑容。
未等褚良開口,
她已緊緊握住兒子的手,
「抱歉,孩兒不孝,已經戰,,,」
話語未說完,便被打斷了。
「噓,不要說話,」
「既然回來了,就陪娘走走吧。」
左手牽著母親,
右手挽著幼弟,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與尋常百姓家別無二致。
待到子時將至,
所有的人流漸漸集中在了城中廣場之上,
在無數人的注視之下,
人皇座前,
大祭酒洪亮的聲音響徹雲霄:
"今夜——"
"太平無事!"
"福樂安康!"
哄——
又一簇煙花騰空而起,
照亮了每一張幸福的笑臉。
……
修道世界之外,
方慶緩緩閉合上了自己猩紅的右眼,
向著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
儒道方慶有了小青梅,
天心方慶也有自己的小長樂,
這,
何嘗不是一種雙全,
在他的掌中,那個存放著天心道派坐標的黑匣子已然打開,
垂眸淡淡一瞥,
此間事了,
是時候去見見天心七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