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親眼看著排在他前頭進去鬥劍的那位師兄,
被抬出來時——
渾身上下只剩下一張嘴還是好的。
少年握劍的手第一次顫抖起來。
木質的號牌從指間滑落,狼狽至極的落荒而逃。
周圍傳來幾聲見慣不怪的嗤笑,
無非又是一個劍客的夢,碎了。
此時,在巷子裡的陰影里,
少年驚鴻未定,癱軟的坐在牆角,
雙腿軟得站不起來,
直到此時,才發現褲襠已經濕透,正散發著難聞的臊氣。
沒錯,少年被嚇尿了。
"幸好,"
驚顫的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慶幸這副狼狽相沒被人瞧見。
"哧——"
哪曉得,牆頭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少年渾身僵住,緩緩抬頭。
只見身旁的磚牆之上,有人毫正在不客氣的嘲笑著懦弱的少年。
鬥劍場的這條路走不通,倒也沒能難住這少年。
茶樓里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講述的故事給了他靈感,
少年決定,迂迴追夢,
於是,他掏空積蓄置辦了一身像樣的衣衫,
又在一片獵場裡埋伏了三天三夜。
終於,等到他要等的獵物——
一個世家大族的貴女。
貴女本事不大,脾氣卻不小。
被人三言兩語一激,就莽撞地闖進了這片兇險之地。
少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當即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他心中早有盤算:
只要拿下這個貴女,往後修煉資源便源源不斷,
再也不需要拿命去拼搏。
可這般粗淺的把戲,怎瞞得過在豪門大院裡長大的千金?
貴女笑吟吟地看著他表演,
末了揮揮手,隨行的護衛便提著少年後脖頸,貓一樣丟了出去。
但這點挫折算什麼?
又不是送死,少年從此除了練劍,整日變著法子討那貴女歡心。
這一堅持就是三年,
功夫不負有心人。
這日,少年終於收到一封帶著脂粉香的信箋。
娟秀小字寫著: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身後那人調笑的目光如有實質,
大抵是女財男貌,
感情升溫極快。
就當少年沉溺歡愉,不可自拔。
連最初接近她的本心都險些忘卻。
可懷中人兒卻在這時開口,一句話便讓他面色驟白——
「穆哥兒,我爹……給我定了親事。」
「我違抗不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
明明兩人仍肌膚相貼,餘溫未散,
但卻宛如隔出了一道天塹。
少女低頭繫著衣帶,穿著衣服,
不敢看他,嗓音很冷,卻又藏著一絲希冀:
「穆哥兒,你想要什麼,我都知道。」
「我能給你一切資源。」
「以後……我養著你,」
「能不能別離開我?」
少年張口欲言,卻馬上被一句話打消了所有的念頭。
「我爹是南陵劍首。」
「他向來說一不二。」
劍門統治之地,設立了無數鬥劍場,
南陵是一國,挑遍此國所有的鬥劍場不敗,
方可稱——
南陵劍首。
一刻鐘之後,
少年狼狽的逃走了。
明明只要答應,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一切。
但事到關口,他卻不知為何反悔了。
此刻他跑得狼狽至極,
「所以為什麼呢?」
「當真是可笑的自尊。」
「明明這就是你想要的,為什麼反悔?」
聽著身旁那人輕飄飄的話語。
少年更加的懊惱,
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就繼續向前走去。
卻沒有說出半個字,
這人真討厭。
日子一天一天過,兜兜轉轉又繞回了鬥劍場。
隱約傳來金鐵交鳴之聲,鬥劍場大門之上寫著:
"生死勿論"
事情就是這樣。
劍門資源高度集中,
除了投靠世家之外,想要出頭,唯有來這修羅場搏命。
鬥劍場客座內,少年靜觀完一場劍斗,
面色愈發陰寒地走了出來。
普普通通一場劍斗,千人進去,還活著的人不足100。
全須全尾拿到獎勵的,不過區區十人。
只能說劍門真不缺門徒,坐擁一整個大界,
千億生靈,死傷千人,小事罷了。
在這裡,每個劍客想要出人頭地,都得拿命去搏。
少年正欲離去,忽聞鄰座酒客高談闊論:
「聽說了嗎?南陵劍首隕落虛空,家族已然敗落。」
「可不是,昔日仇家紛紛上門。」
「聽說那位嫡女被退親了,而且被充作抵債物,賣給了鬥劍場管事,今日就要被......」
「噓——」
「小聲點!」
話音入耳,少年腳步一頓。
不知不覺間,竟又折返至鬥劍場門前。
場中護衛正抬著今日的"鬥劍彩頭"緩步上台。
台子之上有10根柱子,
從上至下懸掛著今日的獎賞。
首柱懸著先天精金,今天的投注獎。
末柱卻拴著個活人——
那位曾經的南陵劍首掌上明珠。
昔日明媚驕傲的貴女,
如今像豬玀一般被捆著掛在那裡。
少年臉色倏地一白。
「何必呢?」
身旁之人依舊用著調笑的語氣。
「當初富貴之時,你偏偏犯了倔。」
「如今她只是累贅了,又何必去摻和。」
句句戳心。
這些話語說的就是少年的心思。
望著少女狼狽的模樣,
少年逃得比她還倉皇,
提著長劍,第三次落荒而逃。
離開了鬥劍場,
身後,那個一直以來的觀察者,
這次並沒有跟著一起離開,
而是好笑的等待在原地。
果然,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渾身酒氣的少年又折返回來。
似乎被壯過膽,
這次,
他用布條將長劍死死纏在手上。
劍斗場的規矩,並非都是死局,只要願意將手中長劍丟下,
從此再不修劍,也是可以活命的。
將長劍綁在手中。
代表著死斗不退。
當天的傍晚,渾身血液浸透,舍了半條命的少年。
背著小貴女走了出來,
路過那個看客,奇怪的看了一眼。
這人好生奇怪,不是總喜歡事事點評他一句嗎?
如今他又犯傻了。
現在搞得如此狼狽,
竟然沒出言調笑他一句。
反倒讓他渾身不自在。
兩人回到了一個小小的茅舍。
茅舍四面漏風,八方漏雨。
僅容一人安睡的木床上,此刻擠著兩個身影。
被救回來的小貴女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聲音怯怯,帶著恐慌:
「抱歉,穆哥兒,我現在養不起你了。」
「不要丟下我,好嗎?」
「哼,」
少年聞言仰起下巴,故意擺出倨傲的神情:
「本來以為抱到了個金主,沒想到反倒撿了個累贅。」
看著少女臉色越發蒼白,他彆扭地扁了扁嘴。
「算了,以後我養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