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親眼目睹那個由紅月化形的年輕人消散無蹤，
穆人雄才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呼——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回頭望向身後——
當確認二百七十四張熟悉的面孔一個不少時，
緊繃的肩背才徹底鬆懈下來。
此刻恍如夢中，
至今他都還感覺這事兒有點兒不可思議。
他們竟然從紅月之災中全身而退了。
全員生還！
這簡直荒謬得像是茶館說書人編造的志怪傳奇！
一時間，就算他並不是個話多的人，
在此刻胸腔里也翻湧著千萬言語，
想找人訴說，
如此想著。
卻在轉頭看見弟子們的瞬間又歸於沉默。
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同門仍保持著防禦劍陣，劍鋒所指分毫不亂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依舊遵循他的指令，沒有絲毫懈怠，
這是千百次並肩作戰淬鍊出的默契與信任。
想了想，把到嘴的話語深深的咽了下去，
今日之事，他知道即可，
沒有必要讓他們知曉這一段可怕又驚悚的經歷。
如此想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場中唯二的知情者。
想警告他一番，
哪知曉，只見這小子此時正朝著紅月消散的方位揮手作別，
臉上還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
見到此，穆人雄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小峰兒啊，你可知自己做了什麼？」
「幹了什麼？」蘇峰一臉茫然，
"你約了紅月！三十五年後降臨南門界！"
穆人雄白眼一翻，嗓音陡然拔高：
「屆時各派劍修雲集，觀禮者如過江之鯽！」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下面的話他已經說不下去了，
把「滅世災厄」引到億萬修士聚集之地，
這和把一個核彈塞到鬧市有什麼區別？
「淡定了，師尊，只不過是一杯酒水的小事，」
「我觀『紅月』兄不像滅世的壞人！」
蘇峰笑的安心，反過來安撫自家師傅，
看著自家的一貫脫線徒兒，穆人雄只覺得胸口發悶。
白眼一翻就不想再理他。
決定至少三日不與這孽徒說話——
否則怕是等不到紅月降臨，
自己就要先被氣死了！
好消息，遭遇災厄的二百七十五人全都安然無恙地活了下來。
壞消息，危機並未解除，只是被推遲到了三十五年後！
一旦處理不當，這災難將奪去億萬生靈的性命。
想到這裡，穆人雄的手指不自覺地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
沉默良久後，
緩緩抬頭，用前所未有的鄭重口吻下達了一道命令：
「即日起，凡我南門十五界劍門分壇弟子，」
「欲正式出山者，」
「必先通過劍之禮儀考核。」
「不懂『尊重』者，今後不許下山！」
……
虛空之上，兩輪完全相同的紅月高懸。
此時，它們正以相同的頻率緩緩坍縮。
兩個一模一樣的方慶隔空相望、四目相對，
當其中一方邁出腳步時，
兩輪紅月開始逐漸融合。
這是兩條抉擇線的最終坍縮——
第一條線上的方慶正在肆意飲酒作樂，，
而另一條線上的他，則是去尋找「古神」，
這片戰場上對峙著兩股勢力：
一方是劍修，另一方則是所謂的古神。
為了尋找坐標。
兩個抉擇線，方慶同時去了兩個不同的方向，
劍修這邊反倒容易應付。
劍修的特點就是攻擊力強悍，破壞力高的有點超標。
方慶對於這種純粹的存在，處理起來反而得心應手。
甚至處理完一切之後，還有餘暇喝幾杯酒。
可另一邊就完全不同了。
那些所謂的「古神」，
比方慶預想的還要棘手百倍。
渾身酒氣的方慶眯起眼睛，
看著另一個自己正四肢扭曲地爬行而來，動作僵硬得像是患了癲症的方慶。
不禁輕輕咂舌：
「嘖，這可真夠狼狽的。」
「你這是遇到了什麼？」
那個形容枯槁的方慶聞言，
沉思了片刻，才緩緩的開口了。
「這...些...古...神...很...有...趣...」
斷斷續續擠出七個字，一字一頓，
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直到這時，醉醺醺的方慶才猛然驚覺，
對面這個自己的傷勢遠比表面更嚴重——
作為信息生物的『方慶』，思維都開始卡頓了，
這絕對有問題！
方慶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怎麼會搞成這樣？」
面對他的詢問，另一個方慶反倒是眼神有些飄忽，顧左右而言他，
「嗯，，，那個，，，」
「我很難給你說清楚，」
「總之，他們很有趣。」
短短兩句話竟比平時多費了十餘倍的時間。
這般遮遮掩掩的態度，反倒勾起了方慶的興趣。
好笑的看著另一個自己。
都要坍縮合一了，還有什麼好躲藏的？
輕笑間，他毫不客氣地抬手一揮。
那個油盡燈枯的"方慶"頓時被輕易拆解，
如同散落的拼圖，又隨著抉擇線坍塌的韻律，
一點一點的向他組裝了過來。
這便是替身法的真諦——
萬千選擇，殊途同歸，在道途盡頭，
終將坍縮歸一。
擇最好的那個選擇為主身。
這個油盡燈枯的則為替身。
轉瞬間，原地只餘一個方慶。
當他再度睜眼時，
另一邊的種種經歷，
已然盡數瞭然於胸。
好傢夥，原來是因為這個！
就在剛才，方慶窮極無數界域，終於找到了那藏身的「古神」，
按照他的習慣，順手就打算閱讀一下『古神傳記』，
但哪知道，就在方慶與『古神』接觸之際，
海量荒誕信息如決堤般傾瀉而來！
這些講述『古神』生平往事的文字，
每一段都在講述截然不同的人生，
前後段落毫無關聯，毫無邏輯，
仿佛千萬個破碎的故事強行拼湊。
方慶越是凝神細讀，
文字便越發扭曲膨脹。
明明能幾個字眼能描述清楚的事情，偏偏注入了無數無用描述，
轉瞬間，"古神傳記"的厚度已暴漲億萬倍！
即使以方慶的閱讀速度，想看看完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
這些文字仍在瘋狂增殖！
新的段落不斷杜撰出更多"古神往事"，
真真假假，
根本無法判斷！
無窮無盡的信息洪流，
幾乎榨乾了方慶的全部「算力」，
而就在他竭力維持之際——
所有文字突然扭曲錯位！
字詞顛倒，時序混亂，
連帶著將他的識海攪得天翻地覆。
這便是初見時，
他為何會四肢扭曲地匍匐而行的原因，
因為當時他所有的念頭都錯亂了！
了解完另一個自己經歷的一切，
方慶嘴角勾勒的笑容越來越大，
"有趣！"
「太有趣了！」
"這是專門針對'天心'的信息道體，開發的病毒！"
純粹無比，能贏天心一場『道爭』的劍修，
在他眼皮子底下蟄伏至今的'坐標'，
再加上這個——
自帶『天心防禦系統』的『古神！』
這虛空一日游，當真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