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是多久?」
少女歪著頭,眼中滿是困惑。
這個詞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
她大抵還能揣測一二。
了不起,
也就是幾十上百年光景。
但自家師尊不一樣,
說他壽與天齊,
天,其實也沒這麼老!
「嗯呀,確實太久了,確實太久遠了。那時為師也曾是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呢!」
好傢夥,少女聞言一怔,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自家師傅年輕的時候?
那豈不是——
仙界未生,
萬界尚存,
黑暗紀元未至,
仙朝凌空威壓萬世的年代?
中間的時間跨度之漫長,少女一時之間有點兒算不清到底過了多少年。
不過很快,
這個煩惱就被拋諸腦後。
不周道人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
將她的思緒全然牽引。
"呵,那時候啊,我也算得上是少年得志了。"
"修道三十載,及冠前夕便已觸及第七步門檻,"
"只需渡過一場劫難,便可登臨道祖之位。"
"嗯,放在如今這個時代,大概就相當於玄門大學的結業考核,"
"唯有通過者方能獲得大學士學位。"
"這在當時,可是了不得的成就。"
"自古修道界有史以來,我姑且算是修行最快的那一個。"
"親朋贊我,師尊以我為榮,仇敵聞風喪膽。"
"就連我所在的道派,"
「都因為有我,隱隱有超越因緣道的勢頭,」
「成為萬道第一!」
"小龍雀,你且說說,這般成就算得如何?"
"嗯呀~"楚瀟瀟滿眼星光,毫不掩飾對自家師尊的崇拜,
"臭老頭兒,你自然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那個!"
"就算放到現在,玄門大學也找不出比你更快的!"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字字鏗鏘。
玄門大學,有著最標準化的教育體系,
更有近乎無窮無盡的資源供給。
師資力量也達到了有史以來的頂峰。
那些立於講壇之上的身影,
或許是這些學子畢生所能企及的身份最高的存在。
每一位放在外界,都是威震八荒的擎天巨擘!
或是一方軍團長,或是一道道主。
但就算這種環境,她也從未聽說過有誰能花區區三十載光陰,
便取得玄門大學士的玉碟!
縱是最驚才絕艷之輩,也需耗費近百時光。
更不要說在萬古之前了,
在那個飲毛茹血的荒蠻時代,
能用三十年,走到第七步邊緣,
這般震古爍今的絕世天資,
又豈是"少年得志"四字可以輕描?
感受著小徒兒崇拜的目光,不周道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卻又很快收斂了笑意。
"是啊......"他輕嘆一聲,目光漸漸悠遠,"當年為師就是這般意氣風發。"
"總以為自己的才情冠絕古今,"
"認定那傳說中的第八步境界,必是由我第一個踏破。"
「我也註定會帶領自己的道派,成為萬道第一。」
老道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可就在最志得意滿之時,"
"為師遭遇了平生第一次挫敗。"
"那年春日宴......"
"仙朝廣邀四方,群賢畢至。"
"天之母親自相迎,待我為上賓。"
"偏在此時——"
不周道人的聲音陡然一澀:
"一個素衣少年單槍匹馬而來,"
"明明只有入道境的修為,"
"卻敢在萬仙矚目之下,"
"公然挑釁仙朝威嚴。"
老道自嘲地搖了搖頭:
"為師當時風頭正盛,自然要出面驅趕。"
"堂堂半步道祖,"
"竟在眾目睽睽之中,"
"敗給了一個初入道途的少年郎。"
"那一敗,敗得徹徹底底,"
"敗得顏面掃地。"
"從此......"
"本該水到渠成的第七步,"
"就這樣永遠停在了門檻之外。"
"曾經被譽為萬道第一人的少年天驕,"
"終究......"
"泯然眾人矣。"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身後,楚瀟瀟聽得心都揪了起來。
設身處地想想,若換作是她,從高高的雲端被一個一文不名的人生生踩進泥里,白白蹉跎了這麼多年。
那該是多深的怨念啊?
想到這裡,向來沒大沒小的她連語氣都不自覺放柔了幾分:
"師父,莫非就是您念叨的那個......'仙尊'?"
「沒錯,」
不周道人微微頷首,長嘆一聲:
「在仙朝,人人都以成為仙人為榮。」
"而'尊'之一字,乃是位之極!"
"所以世人尊稱他為——"
"仙尊!"
像是被自家師傅身上散發的低氣壓所感染。
少女一時手足無措,只能笨拙地安慰道:"師傅,都過去了。"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您都說那是仙之尊了,算作古今第一人也不為過,輸給他...不丟人的。"
聲音越說越小,帶著幾分稚氣。
不周道人卻灑脫一笑:"無妨,無妨。小事一樁。"
少女眼睛一亮:"師傅您想開了?"
「不,」
「是我習慣了。」
"啊?"少女眨巴著眼睛,這事兒也能習慣?
下一瞬間他便聽到自家師傅說道
只聽自家師傅悠悠道:"畢竟為師這一生,這種事情,統共遇到過三次!"
「第一次是仙尊。」
「第二次是呂祖。」
「第三次是天帝,」
「三次遭遇,三次阻道,」
「原本我該在及冠那年夏天登臨道祖之位,」
「如今一搓坨,就到了百年前,方才成道。」
「啊!」少女一瞬間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命途多舛的師傅,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點兒啥好,
從仙朝紀元到仙界紀元,
這中間到底有多少年?
史書上沒有記載,她也算不明白。
可她分明看見,
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郎,硬生生被歲月磨成了如今模樣。
這其中的苦楚!
少女僅是稍稍揣想,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在抽痛。
原本已經卡在口中的安慰之語,再也說不出來了。
事已至此,很多話語是蒼白的。
可當她抬頭時,卻見師尊——
那道挺拔的背影變得坦然又從容,
側過的臉頰之上,
似乎還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小龍雀,這些往事從未與你提起,"
"就是不願你沾染這些陳年舊傷。"
"既然今日說與你聽,"
"自然是已經......放下了。"
少女怔怔地望著他,
眸中滿是不解——這也能放下麼?
神情帶著些許不解,這都能放下嗎?
"為師今日才想明白一事。"
"那三場劫難,從來就不是劫難。"
「你爹楚逢春說的對。」
"那是我此生......最大的機緣!"
「若沒有這些遭遇,」
「我只是歷史長河中的一塊腐朽之石。」
"怎配得見如今這......萬千氣象!"
如此說著。
楚瀟瀟只覺得自家師傅似乎放下了什麼心結。
這就像像是解開了某種無形枷鎖,
周身氣息開始一點一點的補完,
氣息愈發幽深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