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是誰?」
道童這句平平無奇的話,落入方慶耳中,卻如晨鐘暮鼓,振聾發聵。
他望向大殿中圍坐成一圈、閉目打坐的十一名道人,一時怔在原地。
在他眼中,那原本尋常的十一張面孔,竟漸漸在意識里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他們似乎不那麼陌生了。
不,方慶很難說清這種奇怪的感覺。
他並非覺得熟悉,畢竟他一個也不認識。
可偏偏又不再陌生。
就是這樣一種似識未識、似遠還近、似疏反融的感覺。
怪異,卻難以名狀。
但既然玄君特意點出,其中必有緣由。
方慶緩步徘徊在這高矮胖瘦、形貌各異的十一人身邊,凝神細思。
玄君立在一旁,只作壁上觀,並不言語。
該點的,他已點到了。
悟與不悟,他並不掛心。
一時間,不大的殿內只剩下方慶緩緩踱步的腳步聲,輕輕迴蕩。
方慶的目光緩緩垂落,在道童與那十一人之間來回打量。
低聲念著剛剛得到的線索,
「本我」、「明心」。
若說道童是本我,自己是明心,那眼前這十一人……
又是誰?
明心見性,得見真我。
自己與道童之間,道童與那十一人之間,那十一人與自己之間,
究竟存在怎樣的聯繫?
方慶目光閃爍,思緒飛轉。
電光火石間,諸多線索在他腦海中流淌而過。
他與道童的關係,最為清晰。
無他,
道童乃是方慶的第一個分身,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當初方慶的玄心道種剛剛激活,便自然而然分離出第一顆種子,種入虛妄之中,
也就是如今的道童世界。
道童分身,也正是在那一刻誕生。
只是方慶從未想過,這個分身的真正名字,竟是「本我」。
分身,分身……
仿佛從他身上分離出去的,並非尋常之物,而是某種極為重要的存在。
這本是一個極關鍵的線索,可方慶卻自始至終未曾察覺異樣。
若不是今日被一語點醒,他恐怕仍不會往這方面去想。
方慶心頭一震,豁然開朗。
是認知的局限。
這是修道之人最常陷入的困境,
世間萬物,眾生百態,所思所想,皆受自身認知邊界的束縛。
而今一朝點破,頓時雲開月明。
順著這條線索繼續往下想,方慶心頭又是一動。
他的第二個分身,是武道。
如果說道童是本我,那武道又算什麼?
再往下推,妖魔是什麼?九洲又是什麼?
方慶清楚一件事。
他修煉他身咒已久,如今分身之多,連自己都難以數清。
甚至其中九成九的分身,生老病死一輩子,都從未意識到自己就是方慶。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很明確,最初通過「玄心道種」分離出去的這幾個,終究是特別的。
比如,道童是本我。
可這條線索到這裡,似乎也想盡了。
方慶依舊想不明白武道、妖魔、九洲背後的含義。
不過他並沒鑽牛角尖,念頭一轉,便切入第二條線索——
道童和那十一人之間,究竟有什麼聯繫?
霎時間,又有大量信息在他腦海中流轉。
這一次的消息,大多來自神魔宴席的首領,「大天尊」。
當時,他說了什麼來著?
方慶不自覺地輕輕敲了敲太陽穴。
「有一具屍體,從遙遠的未來漂流而回。」
「那便是大夢道祖。」
「大夢道祖的夢中,有一座道觀,」
「名為玄君觀。」
「觀中師徒,共計十二人。」
「可這道觀里,卻多出了一個不該存在的第十三道人。」
「也就是神魔宴席眾人口中,代號為『觀主』的道童。」
來自大天尊的消息,真真假假,摻雜著真實和夢境,
方慶只揀出其中有用的線索,慢慢梳理。
目光垂落間,他心頭猛地一凜——
人數不對啊!
眼前打坐的,只有十一人。
加上那道童,也不過十二個。
可是,這個師徒十二人的道觀分明應該是十三人才對,
那第十三人,去了哪裡?
下一瞬間,方慶抬眼間看到了玄君眼眸中倒影中的自己,
瞬間反應了過來!
不就是自己麼!
自己就是明心!
又是認知問題,他此前一直把這個名字當成一個『代號』,
一個道途之上, 類似本我的『象徵』。
畢竟最初,他進入這個副本之時,只是扮演明心師兄,
後來大天尊,也曾自稱自己就是明心,
但只有方慶知道,這是大天尊的錯覺,他只是被置換成了明心,
但是方慶無論如何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才是真正的明心!
不只是稱呼,也不只是『道途』之上的象徵,
而是切切實實的,他就是道觀中,原本的十三人之一!
自然而然的,心念電轉間,方慶未再多想,順勢便走向那圈打坐的道人,
在那唯一的空位上,安然落座。
一切和諧自然,仿佛他本就應該坐在此處,從未離開過。
就在這一剎那,
殿中那詭秘的氣氛陡然轉變。
那十一具早已死去多年、氣息全無的道人,竟齊齊睜開了雙眼。
目光如冷電,直直射向方慶。
方慶毫不氣弱地看了回去,
與每一位道人都對視過。
第一條線索鏈告訴他,道童既是他的分身,也是他的本我;
第二條線索則揭示,他正是這十三人中的一員。
隨即,第三條線索鏈在腦海中浮現:
那麼,他與其餘道人之間的相似之處,究竟在哪裡?
不知是不是錯覺,
方慶擦了擦眼睛,
明明長相併不相同,
他卻從身旁這位身形誇張到極致的道人身上,
隱約看出了「武道方慶」的影子。
就在此時,
一旁冷眼旁觀許久的玄君,
不,準確說是道童,也緩步走了過來,
安然坐入一眾打坐的道人中間。
他與方慶正好相對而坐,四目相接。
一人居於首位,名為「明心」;
一人居於末尾,喚作「本我」。
方慶的目光從「道童方慶」身上緩緩移開,再次轉向身旁這位疑似「武道方慶」的道人,
接著又望向其側,一個容貌俊秀、神態慵懶,渾身透出幾分懶散之意的道人。
那分明就是「妖魔方慶」!
這一刻,諸多線索仿佛驟然貫通,彼此串聯。
方慶好像懂了!
恰在此時,玄君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
「這就是那個孩子,豁出一切,為他的養父求來的『解』。」
「也是他……為你留下的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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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過往的細節
「後手!」
方慶的眸光在這一刻起伏不定,脫口而出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震動。
玄君打坐在他的對面,語氣平靜又淡然:
「沒錯!」
「就是後手,」
「你沒想到吧,那個孩子拼勁一切,送你的禮物,」
「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到了你的手中。」
在這一刻,就像被補足了最後一個碎片的拼圖,
缺失的「認知」被補上了最後一道曲線。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於方慶腦海中連接成環,
又在下一個瞬間,『哄』一下炸裂開來,
方慶有些失神。
原來這場博弈,從最初就已經開始了。
或者說,從他得到「玄心道種」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拉開序幕。
方慶垂眸沉思,
所以,這顆種子,究竟是什麼時候落入他手中的?
過往的記憶如流水般重新淌過心頭。
只是這一次,隨著認知的完整,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細節,漸漸浮出水面,
與他原以為的記憶,出現了細微卻關鍵的偏差。
那一年,方慶還住在邊境的小山村里,日子雖清苦,卻也過得自在安然。
白天,他跟著蘇小妹一起去學堂念書識字,
傍晚便約上三五好友,一同進山打獵。
靠著前世記憶,方慶做出不少簡單又趁手的工具,日子也一天天好了起來。
蘇夫子學問不算出眾,但為人正直,教學也極為認真。
他幾次明里暗裡地透露,自己手中有一個舉薦名額,能送方慶去縣城讀書。
即便將來學業無成,回到這小山村,繼承他的衣缽當個教書先生,也未嘗不是一條安穩的路。
那時,山村里正興起一股「求道」之風。
有外出歸來的年輕人,自稱撞上了仙緣,拜入某個神秘道派,
這次回村就是來挑選人才,
說是只要被舉薦進去,便能一飛沖天,成為得道高人也不在話下。
一時間,整個山村都籠罩在狂熱的氣氛里,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走出大山。
可蘇小妹卻越來越沉默。
她變得焦慮、不安,整天黏在方慶身邊,患得患失。
甚至好幾次,為了不讓方慶應下同伴的外出邀約,頭一回跟他鬧起了脾氣。
為了安撫小妹,方慶不僅推掉了所有外出邀請,連和好友約好的幾次打獵也一併回絕了。
他雖然有些苦惱,卻也耐心問過小妹究竟在擔心什麼。
可蘇小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執拗地守著他,
兇巴巴的小姑娘,像看寶物一樣,死死的盯著方慶。
斷絕了他一切和外界的來往,仿佛稍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
方慶性子粗,只當是小姑娘鬧情緒,便一直順著她、哄著她。
誰知,蘇小妹的焦慮非但沒減輕,反而開始夜夜被噩夢糾纏。
直到一天清晨,方慶推開門,一眼就看見她蜷在門口,懷裡緊緊摟著個破布娃娃,竟在寒風裡睡了一整夜,
也在這裡守了一夜,
山間夜風刺骨,她凍得皮膚都發了僵。
方慶這才真的嚇到了,也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
他急忙抱起染了風寒的蘇小妹去找蘇夫子,這才得知,近一個月來,小妹幾乎夜夜被噩夢驚醒,
也不知究竟夢見了什麼,才會變得如此惶惶不安。
方慶還沒完全想明白,蘇夫子卻早已看清癥結。
於是,才暗示自己有一個儒家推薦的名額。
清高了一輩子的老人,這大概算是第一次徇私吧,
方慶這才恍然大悟
那天,他當著蘇小妹的面,鄭重接過那封儒家舉薦信,
一勺一勺餵她喝薑湯,也一字一句許下承諾:
此生別無他求,只願與小妹一世安穩,在山裡做個教書先生,從未有過什麼求仙問道的念頭。
這話他說得真心實意。
雖是穿越而來,可他早反覆確認過,自己並沒有什麼金手指,更不是什麼氣運之子,
況且,他也根本不想是。
不知為何,他天生就對那些怪力亂神之說心生排斥,尤其厭惡村里那幾個誇誇其談的「神棍」。
可即便這樣,蘇小妹仍執拗地拉緊他的手,要他再許一個保證:
倘若將來有一天,他們之中誰走丟了,另一方一定要想辦法把人找回來;
要是兩個人都走丟了,就去這世間最大、最大的書院匯合。
看著這個憔悴不已的小姑娘。
方慶既憐惜又好笑,十指緊扣住她的手,認真地作出了承諾。
終於得到保證的蘇小妹,這才安心地沉沉睡去。
思緒漸漸回籠。
玄君大殿中,方慶的腦海中反覆浮現著那段往事。
那原本只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記憶,普通到他幾乎早已將它遺忘。
可如今回想起來,才察覺到其中的蹊蹺。
尤其是在他讀過《大夢仙尊雁春秋傳記》之後,方慶才真正意識到問題所在,
那時的蘇小妹,顯然是夢見了不屬於她的記憶。
不,更準確地說,她是夢到了屬於「玄君」那條命運線中的記憶。
才變得如此惶恐不安。
而當時的玄君,也確實像是被什麼牽引著一般,隨著那一陣熱潮下山求道,自此一去不返。
方慶深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的命運軌跡,就已經被人暗中干涉了。
可在這個記憶片段里,方慶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那時還只是個沒有任何金手指的普通人。
下意識用手指按壓著太陽穴。
很快,第二段透著不尋常的記憶,緩緩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依舊是在那座小山村中。
方慶自答應了蘇小妹的承諾後,便真的靜下心來,斷了所有修道的念頭。
每日與蘇小妹在山間悠然度日,日子平淡,卻也安寧。
外頭一波又一波的年輕人離村尋道,熱鬧非凡,卻再與他無關。
任由那些神棍吹的天花亂墜,
一次次邀他同行,他也始終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