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如暖流般席捲全身。
就像一具沉疴多年的病體,終於掙脫了病痛的束縛。
那一剎那,他感受到的是久違的自在與鮮活。
方慶覺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過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真正的「人」。
感受著在自己體內翻湧著的情緒,
方慶終於知道了答案!
原來,武道方慶的歸來,帶給他的最珍貴的饋贈,並非修為,而是這一腔滾燙的、鮮活的情緒。
如果說,單純以修為對比,
武道方慶的修為,反應在方慶身上,有且僅有一絲,這已經是極限了。
但反過來,與眼前這洶湧澎湃的情緒相比,
方慶一路走來,偽裝出來的「人格面具」,
那些苦苦維繫的人性痕跡,
當真是不值一提!
在這一瞬間,方慶的心中,綻開了一抹又一抹最絢麗的色彩。
那是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幕又一幕。
是少年刀下的快意恩仇。
因為憤怒,
因為他看到了太多的不平事,也因為一個諾言,
於是他開始拔刀, 平盡天下不平事,燃儘自己的一切,至死方休。
然,這並非終結。
身死,念未消,魂散,志不滅。
一世又一世,他走得堅決而無悔。
每一世的生命都短暫如煙火,卻又璀璨如星辰。
他的記性很差,差到只記得住自己的諾言,和寥寥幾位親人。
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印記,卻從未被人遺忘。
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不知何時,他身後已追隨上一抹鮮紅。
不知不覺間,他不再是一個人。
同道而行,是為同道;
志趣相投,是為同志。
不知歷經多少世的流轉,當初那一抹微弱的鮮紅,早已燃遍四海八荒。
不止最初的十二國之地,武道世界,遠比他想像的更為廣闊。
但終究,還是被他徹底改變。
最後那一天,在小小的青山上,孤墳旁邊,少年將凡間最普通也最烈的酒,緩緩灑在墳頭。
「蘇小子,你從前總罵我不切實際。」
「你看,我做到了。」
少年躺在孤墳邊,笑容恬淡,再不似從前那般殺氣凜冽。
原本因憤懣而點燃的情緒,在這一刻漸漸平息,一點一點,心如止水,古井無波。
記憶的最後一幕,響起他低沉的話語。
那是武道方慶,最後的迴響:
「我年少拔刀,怒而殺人,一生殺人無算,卻無一人出於私心。」
「我手中血債纍纍,但所斬儘是當死之輩。」
「我這一生,手段酷烈,行事不擇手段,但我問心無愧。」
「我以百世輪迴,換一片新天。」
「我是方慶,是武道,是心之怒,亦是止水道人!」
隨著話語的最後一個字落下。
方慶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自己心中轟然炸開!
那是一簇鮮紅的火焰,自心底深處蔓延開來。
初時只是零星的火苗,一絲一縷,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可它卻如同曾在武道世界第一次升起的艷紅旗幟——
只要第一支出現,便註定會有生生不息的迴響!
無人能阻擋那奔涌而來的步伐!
於是,火焰迅速蔓延,四面綻開,以勢如破竹之勢,在方慶的心中橫衝直撞。
這是一種極其奇特的體驗。
方慶靜靜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正如武道方慶的修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方慶原本的「情緒」,在這鮮紅火焰的衝擊之下,也顯得蒼白無力。
但他也並沒有阻止,
潛意識告訴他這種變化並非是壞事!
果然,方慶注視著那抹鮮艷到極致的色彩,一點一點浸染、塗抹,逐漸占據了他整個心臟區域。
也在這一刻,他接收到了最極致的反饋——
鮮活的情感自心臟噴薄而出。
那是怒到極致,卻又波瀾不驚;
仿佛早已千帆過盡,心靜如水,
卻依然保留著那股怒意中最為鮮活的力量。
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將這極致鮮活的氣息湧向四肢百骸。
感受著這般變化,方慶的嘴角,久違地揚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而就在下一刻,他看見原本包裹心臟的火焰,色澤似乎凝滯了,形態也開始向內收縮。
方慶凝神觀察片刻,才看清全貌——
火焰的攻勢並未停止,依舊勢如破竹;
只是方慶真身的膨脹,遠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借著初起之勢,鮮紅火焰能占據整個心臟區域,已是目前的極限。
方慶微微點頭,心中瞭然。
畢竟,這才是第一個「止水道人」。
之後,還有十一個。
方慶結束了對身體的觀測。
就在這一瞬,他將全部心神再度轉移。
視角,落向了維度之外的電腦桌面。
在那裡,他看到了答案——那個能讓他輕鬆執起道果的原因。
武道方慶為他帶回來的,不只是一顆強韌有力的心臟和 鮮活又怒放的情緒,
最關鍵的是,隨著這些情緒的注入……
明明方慶的修為與從前相比,並未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如今無比鮮活的他,就像一台被徹底清理了內存垃圾的終端,
尤其是那顆剛剛回歸的心臟,
讓方慶從原本的單核變成了現在的雙核運行。
運行速度,陡然提升了無數倍不止。
太多冗餘的算力,被悄然釋放。
這,才是他能夠輕鬆承載大夢道果的真正原因。
弄清了一切之後,
方慶的目光掠過餘下的十一位道人,最終定格在玄君身上。
緩緩開口:「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玄君微微頷首,語氣里忽然透出幾分悵然:
「你明白就好。」
「這……也是那孩子,留給你的。」
「我已經全部交給你了!」
一遍說著,一邊緩緩轉身,向外走去
「我的時間也到了,」
「很抱歉,你後的路,」
「我不能陪你走了。」
「你現在,修為尚且弱小,萬事小心,」
「勿要被外人欺負了去。」
——————
第625章 歷史中的身影
看著那道身影推開道觀大殿的門,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方慶只覺得呼吸驟然停滯。
某種直覺在無聲地告訴他——
一個很重要的人,似乎就要這樣徹底走出他的生命了。
在這一刻,他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雖然今時今刻,確實是他與玄君的初次相見。
可他早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始終相伴在他左右,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那影子藏得極好,在現實中不曾留下半分痕跡。
但在漫長的時光里,終究有些線索,被悄悄寫進了歷史典籍與泛黃的書頁之中。
方慶生平的愛好不多,一是雕刻手辦玩物,另一個便是讀書。
也正因如此,他曾不止一次地在那些厚重的史冊中,讀到了自己的痕跡。
這麼說或許有些奇怪,但這確實是一種直覺——
方慶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在那些左右歷史走向的重大事件里,處處可見他自己的手筆。
若是換了旁人,大概只會當作錯覺,或是一笑置之的巧合,轉眼便忘。
可落在方慶眼中,卻截然不同。
他是信息生物。
在信息生物的眼中,或者說,在方慶的視角里,
閱讀一段歷史信息,與將那一段塵封的時光在他腦海中完整復刻,幾乎毫無差別。
他就像一名歷史的觀光客,親眼見證歲月的變遷,也親眼看見,在那段過往中,有另一個「自己」,正用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手段,悄然攪動風雲。
明明不可能是他做的,可無數細節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那個人,就是他。
眼睜睜的看著一個絕對不可能是自己的自己在搞事情,
說實話,那種感覺,和看一場專屬於「天心」的驚悚片,也沒什麼兩樣了。
重要的是,那個人每一次現身,都出現在歷史的關鍵之處。
他與無數潛藏於暗處的老貓展開驚天博弈,
也正因這一次又一次亂局的發生,
才留下了蛛絲馬跡,
被一一載入史冊。
方慶一時也分不清:
究竟是因為歷史走到了關鍵點,他才出現,
還是因為他的出現,那一刻才成為歷史的關鍵。
雖然單獨看每一次事件,方慶都看不明白,
但這些年來,他翻閱了世間流傳的史冊八成以上,
將無數細微的事件與線索拼湊在一起,終於隱隱窺見了全貌,
此人的目的,似乎是在引導歷史的走向,
試圖將未來的軌跡,推向某個他預期的結局!
果然,在後來的《大夢仙尊雁春秋傳記》中,
這一論點得到了印證。
方慶也終於得知,史冊中那個攪動風雲的自己名字——
他叫做玄君!
他也從傳記中明白了玄君的意圖:
他要斷絕未來,
逆轉過去,
重塑現在。
至於玄君是否成功,
方慶比誰都清楚。
回顧傳記中那個名為玄樹的少年一生,
再看自己一路走來的順遂,
玄樹的悲慘與他的平順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
全都來自玄君——
是他一點一點地雕琢,
一筆一筆地刻畫,
將這個時代,塑造成了他所期望的模樣。
至於代價——
方慶凝視著那個緩緩離去的背影。
即便此刻從他身上流露出的氣息,依舊令方慶感到驚悸,但誰都看得出,對玄君而言,這已是虛弱得不能再虛弱的狀態。
要知道,這可是曾經在諸天萬界中,十鬥氣運獨占八斗的男人。
可世事往往如此諷刺——
毀滅,有時比創造容易百倍。
玄君亦然。
曾經的他,不顧一切,焚盡所有,獻祭自身,只差一步,便踏至終點。
而如今,他要做的,卻是親手去創造、去守護,去扭轉一個既定的未來。
即使是他,每一步,也都走得無比艱難。
尤其在這一個不屬於他的時代,
代價,更是百倍疊加。
哪怕只是輕輕一筆雕琢,
落在他身上,皆是難以癒合的創傷。
即便如此,玄君還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直到如今。
曾經無人敢直視的他,
日漸虛弱。
那些曾蜷縮在陰溝里的跳樑小丑,紛紛躍出水面,
試圖圍獵這個曾讓他們絕望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他的脊背之上,已布滿密密麻麻的傷痕。
這些傷痕,每一道,都是那些人眼中的豐碑——
哪怕再微小的痕跡,也唯有在一個時代中,成為霸主的,才能留下!
每個時代都有天驕,都有霸主,
但成為時代霸主,不過只是見到玄君的門檻罷了!
但時至今時今日日,
不管玄君昔日何等強大,
這個男人,終究走到了落幕時分。
並非敗給任何敵人,
而是——
那背影依舊挺拔,帶著一種堅韌的力量。
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
玄君若是還想繼續前行,或許還能走得很遠、很遠。
今時今刻的旅途,遠遠還未到終結之日。
方慶反覆咀嚼著玄君所說的那句「時間到了」,
漸漸明白過來,
玄君不是不能走下去,而是選擇了放下,
此刻的他,仿佛一位已將一切託付給後輩的長者,心事已了,再無留戀,
即將悄然退出這個原本就不屬於他的舞台。
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方慶心中百感交集。
說實話,故事剛開始的時候,他對這隻隱約出現在自己身邊的「無形大手」,始終懷著戒備。
最初在他看來,就像武道方慶之於他一樣——
武道方慶所有的任意妄為,都由他買單。
他以為,自己之於玄君,也不過是如此的存在。
那種人生被無形掌控的感覺,方慶並不喜歡。
即便他清楚,這一切都是為他好。
這些年的順風順水,無一不與玄君的庇護息息相關。
最明顯的是,他不再像曾經的玄樹那樣一生孤苦。
這種感情很複雜,就像孩子面對父母——
明知他們出於愛,卻仍抗拒被安排。
可就在今天,他忽然聽到那句「時間到了」。
第一次見到玄君,竟也是告別之時。
心中還是忍不住湧起強烈的不舍,仿佛某種血脈相連的牽絆正被硬生生割斷,
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無聲蔓延。
他看著那即將消逝的背影,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可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