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方慶所立的「尊重」二字,
以及由此延伸出的「人人如人」,
這是方慶一路走來所信奉,所堅持的一切,
捫心自問。就算是方慶都不理解,這條老龍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而且就算辦到了,
這和自毀前途又有什麼區別?
天心道人所修持的「公道」一旦改變,
腳下的路,又該如何繼續走下去?
這一切,完全超出了方慶的認知範圍。
他抬起眼,靜靜端詳著眼前的老龍。
從種種傳言與記錄的蛛絲馬跡中,
方慶曾推斷這位傳說中的龍祖早已徹底規則化,
心也早已迷失。
可現在看來,外界的傳聞似乎皆有偏頗。
這條老龍的狀態,比他預想中要好得多。
儘管它看似只能僵硬地依循自身規則行事,
但內心的情感,並未完全泯滅。
就好像……好像……
方慶沉吟良久,終於確定了答案。
仿佛有一個無比重要的「錨點」,
牢牢定住了老龍最後的一縷意識。
至此,方慶也終於明白。
這條老龍看似自毀道途,
卻也因此保住了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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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有一天,它將從迷失中脫劫而出,
走出屬於自己嶄新的路。
了解了一切後,方慶心中不禁暗自嘆服。
像龍祖這樣的人物,儘管修道歲月太早,所修持的「道理」不如他們這些後世晚輩來得精妙、完善, 潛力也不及他們那樣深遠,
卻依然不曾辜負他們曾經引領一個時代的氣度與風範。
就拿龍祖來說,自最荒蠻的歲月開始修道,一路跋涉而來,竟能立下「人人如龍」的宏願,
更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踏出了當時根本不存在的——
第八步!
他是「天心道」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
即便如今身陷劫難,陷入十死無生的絕境,他依然硬生生為自己,保留了一線希望。
而錨定這一線生機的「錨點」,
毫無疑問就是龍祖口中的龍子,
也是讓他最放心不下的那個孩子——
饕餮!
沉思片刻,方慶緩緩開口:
「二祖,您所說的龍子饕餮,莫非就是——」
話未說完,他已從老龍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只見老龍緩緩點頭,語氣低沉而緩慢:
「你猜得不錯。」
「饕餮者,食天地之惡而生,生來便是天生的魔種。」
「老道我身為龍祖,龍族之富,是天下眾所周知的一個事情。」
「那饕餮天生便繼承了我的一部分權柄——交易。」
「那孩子生性最喜與人交易,尤愛與大奸大惡之徒往來。」
「若有惡人違背交易之公平,欺騙於他,他們身上的罪孽,便會成為他最好的食材。」
「那些人一生的修為、經驗、閱歷,都將化作饕餮的資源。」
「就連他們的靈魂,也將永世受他驅使。」
「這般永遠追隨饕餮的魂魄,民間傳說中稱之為『鴞』。」
「為了圈養食材,讓這些惡人養成更可口的『惡』,那孩子甚至曾在最黑暗的紀元里,立下一個教派。」
「其勢力一度成為魔道中最顯赫的一支。」
老龍一點一滴地道來,話語落入方慶耳中,漸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
那形象越來越鮮明,越來越真實。
最終,與他記憶中那位溫文爾雅的長者重合在一起——
一個以「惡」為食,品味大奸大惡之徒的存在。
方慶腦海中浮現出昔日的一幕:
那時在小藥園中,他獵殺了劫道之人,將其化作一隻大肥兔子。
此舉果然引來一人,對他手中的「食材」頗感興趣。
後來在小竹樓中,方慶又看見,從那寬大衣袍下露出一隻幽藍、尖銳而鋒利的爪子。
那人一點一點,將大肥兔子剝皮拆骨,製成書冊,細細品鑑其中的「故事」。
故事裡,正藏著那惡人一生的經驗、修為與閱歷。
這一點顯然對上了。
還有那永生永世追隨饕餮的「鴞」,
方慶對它們就更不陌生了,早在淵獄之中,他就曾與一隻「夜鴞」一路同行,
也見識過所謂的「魅鴞」。
尤其是關於「交易」這一權柄,方慶更是再熟悉不過。
至此,他心中已然確定——
饕餮,果然就是他的師尊,凌歌!
只是有一點,略略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為,「鴞」這一族裔,是凌歌修行天心道之後附帶的產物,
卻沒想到,這竟是他入道之前,便已掌控在手中的勢力。
難怪……方慶又聯想起一些別的事。
他曾在不少古籍史冊中,讀到過關於凌歌的記載。
當時就覺奇怪,書中從未提過凌歌是天心道人,
對他最深的描述,始終是「從中古時代一直活到今日的老魔頭」!
原來真相是這樣。
不過,隨著對師尊過往的了解愈深,方慶心頭也浮起一個疑問。
他不由得抬眼看向老龍。
還沒等他開口,老龍顯然已明白他想問什麼,
緩緩張口,繼續說了下去:
「饕餮生來就繼承了我的一部分權柄,」
「乃是天生的第七步修士。」
「在他的帶領之下,當時的人間,」
「拜饕餮教,一度成為天下最盛的勢力之一。」
「這一下,幾乎把原本既定的格局都給打亂了。」
「也讓『饕餮』真正落入了『那些人』的眼中。」
「這很危險,」
「但那一年,是魔道最為烈火烹油的一年,卻也正是由盛轉衰的關口。」
「我終究深陷那場劫難,又被太多魔道之事牽扯心神。」
「規則終究是規則,公道是底線,我沒辦法給他太多關照。」
「誰想一時不察,那『拜饕餮教』,竟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單槍匹馬、一人一劍,給挑了。」
「那人當真本事通天,連一生反骨的饕餮,竟也心甘情願被他折服。」
「最終,他將饕餮收入了自己門下。」
故事聽到這裡,方慶一下子全都連起來了。
他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
「那莫非就是……七祖?」
老龍緩緩點頭,應聲道:
「不錯,正是他。」
「那是個不可思議的年輕人。」
「號稱後仙尊時代,第一天才!」
「初入道途第一戰,便降服了天生第七境的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