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七殺道那老東西，幾次三番感慨，說呂祖這個人，實在是入錯了道派。」
「合該進他們七殺道才是。」
「稱他作『中古第一殺星』，也絕不是吹噓。」
「你要知道，我們天心道自荒古至今，所有天心道人手下的亡魂加起來……都抵不過呂祖一人的百分之一。」
「以我們道派的淡漠性子，能有九道之一的赫赫威名，」
「幾乎是他一個人、一把劍，硬生生殺出來的。」
原來是這樣！
方慶頓時來了興致，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師祖愈發感到好奇。
那邊，老龍卻對呂魁之事提不起多少興趣，只簡單說了兩句，解答了方慶的疑問，就把話題拉了回來。
「這也算是我那孩兒的造化。」
「呂魁那人，比我想像的更有擔當。」
「他既收了我那孩兒為徒，就替他擔下了這份罪業。」
「為此，他曾與因果道人賭鬥千年，硬是搶來了一份機緣。」
「讓我那孩兒得以轉世為人，化名凌歌，」
「拜入儒道門下，成了人道紀元的開拓者之一。」
「擔下儒聖之名，」
「只要護佑儒道不滅，那份功德，就足以替他鋪平往後所有的路。」
故事至此，已與方慶此前所知的一切信息，連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眼見老龍目光中哀意流轉，顯然難以繼續述說往後的情節。
方慶自然識趣沒有多追問。
後續的故事，他早已知曉了。
有道是，外劫易過，心劫難消。
凌歌通過那次劫難，確實成為了儒聖，洗去了曾經所有的罪孽。
卻終究困於心劫之中，至今僅存一縷生機未泯，這顯然已非外人所能相助，
只能靠他自己從其中走出來。
方慶想了想，凝視著眼前這條老龍，
斟酌著開口:
「二祖，這麼多年……您就沒想過和饕餮相認麼？」
話音雖輕，卻正好點中了老龍的心事。
只見老龍的神情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怎麼會沒有？」
「那一年，我的狀態勉強好了一絲，曾千方百計留下了痕跡。」
「總算聯絡上了呂祖，」
「還曾拜託他從中斡旋。」
「呂魁那年輕人，雖說性情狂傲，但對我這個老前輩還算敬重，當時便應下了這事。」
「只是我那孩兒……只傳回一句話。」
天心道途之上，道樹之下，老龍的語情緒愈發哀傷。
「他說，在他最需要我的那些年裡，既然我不曾出現，」
「如今，他已不再需要了。」
「現在他有了敬仰的師父。」
「往後，他或許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但他說，他會像他師父那樣，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師父。」
方慶怔怔的看著眼前的老龍。
這條曾經威壓一個時代的存在，
好像在哭誒。
一滴淚水自他眼角緩緩滑落，帶著化不開的濃重哀傷。
方慶一時無措，沉吟片刻，斟酌著開口：
「二祖，若是你想和師尊他緩和關係，或許，我，，，」
話未說完，便被老龍打斷。
只見他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必了，那是那孩子自己的決定。」
「終究……是我負了他們母子。」
言罷，老龍語氣一轉，望向方慶的目光晦澀難明。
「罷了，就當是個早該入土的老傢伙，不合時宜的碎碎念吧。」
「聽過便算了，莫要與他提起今日之事。」
「我也該走了。」
隨著話音落下，老龍的氣息一點一點衰退下去。
那原本由天下道樹的枝幹與紋路勾勒出的龍首，正緩緩消散。
氣息將盡之際，老龍最後看了方慶一眼，目光幽邃。
終究，他還是留下了最後的話語。
「這些年來，每到那孩子生辰，我都會備上一份禮。」
「只是從未有機會送出去。」
「如今既然碰到小方慶你，倒也是緣分到了。」
「你便安心收下吧。」
「不過，那些終究只是哄孩子開心的小玩意兒。」
說到最後，老龍嘴角揚起一抹傲然。
「真正的龍族至寶，牽扯因果太大，皆藏於龍族祖地之中。」
「小方慶，你若得空，不妨來看看老道我。」
「庫中那些珍寶，任你挑選。」
這些話語，恰好說到了老龍的專長領域。
說起修為實力，因為歲月的變遷。
老龍的時代終究已經過去，如今的他算不上第一流了。
可要是說到財富，這條老龍依舊底氣十足，自信滿滿。
只是不知是不是錯覺，
當方慶聽到老龍說：
「小方慶，你若得空，不妨來看看老道我。」
「庫中那些珍寶，任你挑選。」
那一刻，老龍的神情分明傲然依舊，
可他卻仿佛從那層偽裝的表情背後，
窺見了一絲隱隱的希冀——
像是生怕被他拒絕。
那份傲氣，不過是這條體面了一輩子的老龍，
最後為自己保留的尊嚴罷了。
方慶原本下意識就想要回絕。
他向來對身外之物需求極淡，
再加上手中已有「罪女」一柄，
對外物就更無意貪戀。
可拒絕的話剛到嘴邊，
卻迎上老龍那隱隱期待的目光，
於是話鋒一轉，
只輕輕點頭，應了一聲：
「好。」
伴隨著方慶應下的聲音，老龍的意識終於徹底消散，
那最後的一縷波動里，藏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欣慰與雀躍。
方慶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由得輕輕一嘆。
或許，這就是同道中人之間的某種共性——
每一位天心道人，似乎都背負著一個無法跨越的執念。
像一道逃不開的魔咒，
他搖了搖頭，不再深想，
目光落回手中那本泛黃的帳冊，
紙頁間，寫滿了一個老父親小心翼翼、卻始終未能說出口的愧疚。
方慶隨手翻開一頁。
方慶剛才只是粗略的看了行首，
僅僅第一件禮物，就是一方世界中的「龍宮」，
而這樣的禮物……
他摩挲著書本的厚度，心頭默默估算。
若自家師尊每一個生辰都被老龍認真備下一份賀禮，
想著想著，
即使方慶淡漠的性子，也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