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龍的天賦,自此蛻變為「交易」。
隨著這條修道之路不斷延伸,
原本不以為意的惡龍,漸漸變得心悅誠服。
它發現,昔日肆無忌憚的褫奪,看似兇猛迅捷,
但卻後路疲軟,越來越是難走。
相反,走上「公道交易」之路後,他才明白,
這條路雖緩,卻是堂皇大道。
渡過初期之後,
惡龍驚詫的發現,自己原本已經走到盡頭的修為。
竟然再也沒有了桎梏。
從此之後,世間再也沒有那條惡龍。
只有了一個遊歷世間的游商傲嗔,
他四處與人交易,
「公道」之名傳遍世間。
後世流傳甚廣的「財神」之名,
並非是平白得來。
正是從最初那一枚貝殼開始,一點一滴,交易積累而成。
而他的修為,也隨著自己的財富不斷的增幅,
不斷攀升,再無盡頭……
這段信息十分的簡略,
方慶花不到五個呼吸便已閱完。
故事雖簡單,方慶卻從中捕捉到了至關重要的內容——
比如天心道的發展歷程。
比如天心初祖本是個身體孱弱的凡人,再普通不過。
他在那個年輕人的背後,瞥見一道模糊的身影,
模糊到方慶幾乎看不清晰。
那應該是天心道人的大徒弟,
老龍,則是他的二徒弟。
順著時間線推演,天心的衣缽看來是傳到了老龍手中。
這一點,在方慶眼中極為關鍵。
這不僅是那條老龍人生的轉折,
也是天心的一個轉折點,
二者相互成就,缺一不可。
他在這個過程中,看到了天心道人最初之時的樣子,
和他現在根本是完全兩個物種。
就拿方慶自己來說,自入道以來,他從未在意過「道力」——
這個在其他道派眼中無比重要的數值。
對他而言,道力幾乎是無窮無盡的。
但老龍顯然不同。
他如其他道派的修道者一般,
也需一步步修煉,一點一滴積累,緩慢成長。
方慶親眼見證,老龍從道力稀薄起步,
隨著他將「槓桿咒」修至大成,
道力以無窮倍數增幅,這才擺脫了曾經的窘迫,有資格肆意揮霍道力。
這一信息至關重要,補全了天心道的成長軌跡。
方慶從最早以前就知道一個事實,
那就是天心道,從最初至今,不論出了多少位同道,
但真正有資格稱宗做祖的,只有七位。
這七位祖師,顯然不是單憑實力而立。
或者說單純的個人實力,在天心道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
光靠實力,絕不可能成為「祖師」。
道理很簡單,時代是在進步的,
實力也一樣,
最初的星星之火,傳承至今,隨便一個後輩同道的實力,都遠超初祖天心道人。
然而這些後輩,無論個人修為達到何等恐怖的境界,
終其一生,也未能被尊為「天心之祖」。
而那七位得以載入史冊的祖師,
無一不是在天心道的發展歷程中,
做出了至關重要的貢獻。
他們一次次帶領道派開拓前路,
一次次推動它蛻變、超越,
在每一個歷史的風口上,
不僅未被時代拋棄,
反而屢屢屹立於時代之巔,傲視群倫。
直至經歷七次蛻變之後,
才終於鑄就了今日的模樣——
成為世人眼中的「九道」之一。
在這七次蛻變之中,顯然有一次是由老龍所貢獻的。
具體發生了什麼,史冊未有記載,早已無從考證。
但方慶只要回想起記載中初祖最初那副孱弱的模樣,
再對照如今的自己——
兩人之間,就像站在完全相反的兩極,有著天壤之別。
彼此印證之下,既能窺見天心源頭的微光,也能望見天心之末、立於當代的執棋之人。
由此,也大致能推測出幾分真相。
至少可以明白,天心那無邊無際、仿佛沒有盡頭的道力,與龍祖有著莫大的關聯。
隨著時代更迭,歷經七次蛻變,
如今新生的天心,早已擺脫了「道力」的困擾,甚至陷入另一種讓外道之人難以理解的困境之中。
這很合理,每個道派都有其堅守的道理,
每個道派也有每個道派的困境。
包括這些困境的由來,也並不是平白誕生,背後皆有一條完整的發展脈絡。
最重要的是,即便發展至今,
二祖曾經所行之道,也從未被淘汰,
反而化作一枚相輔相成的「齒輪」,依舊可以扶持著天心,繼續向前。
方慶眼眸之中,星光流轉。
他一面接受著自家道派的歷史傳承,
一面分心二用,打開了老龍為他準備的第三類「禮物」。
開啟的一瞬間,方慶已然明白了一切,
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或許與前兩類禮物相比,這一份,才是老龍真心實意的分享。
這個「禮物」中,沒有如同第一類的各種「契約文書」,
也不似第二類那般,看似是盲盒,實則暗藏私貨——
它真的就只是單純地在分享「快樂」。
沒錯,一種很純粹的快樂。
方慶在記憶深處翻尋良久,
才終於找回「快樂」這個詞。
如今的他,許多對凡人而言再普通不過的情緒,
早已離他太遠,太遠了。
比如「快樂」。
如今他的情緒里,只有剛剛歸位的「心之怒」,
憤怒是真實存在的。
而真心實意的快樂,方慶早已忘記那是什麼滋味。
現在的他,更像是在竭力扮演、偽裝成曾經的自己。
可剛剛打開的這份禮物,卻讓方慶看見了曾經的老龍——
原來也可以如此「鮮活」,
如此有血有肉。
老龍將曾經的「快樂」,一筆一畫親手寫在了帳本上,送給了方慶。
一段文字,化作記憶。
在方慶眼前徐徐展開。
那是老龍的一段過往,記憶中的老龍,興奮難抑。
他化作一個凡人,走向路邊的小攤。
錘錘老矣的老闆,顫巍巍地煮著一碗餛飩,年輕的老龍吃得津津有味。
隨著畫面展開,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解說。
方慶明白,那是後世已深陷劫難的老龍,在為他講述。
「那一年,是我拜入師尊門下的第三百個年頭。」
「區區三百年,放在從前,不過是我老龍的一個晨睡。」
「可這三百年,我的實力變化,卻已超越過往的無窮歲月。」
「我再次慶幸,當初的選擇——拜入師尊門下,是我此生最正確的事。」
「但那天,我最開心的,並非實力的攀升,」
「而是我收穫了一位信徒。」
「我很意外,我只是如師尊所言,每日秉持自己所立的『公道』,在世間做該做之事。」
「未曾想,竟也能收穫信徒。」
「我在人間探查一番,才知這些年裡,不知不覺間,已有一個名為『財神道』的道派,在供奉我。」
「而那天我去的那家小攤,正是財神道的第一位信眾。」
「他雖無緣修道,卻日日供奉於我。」
「那日,他在家中,對著我的神像祈願。」
「他說,今年是他百歲壽辰。」
「若有可能,想請我老龍去吃一碗餛飩。」
「就在那天午時一刻,他會做一碗免費的餛飩,盼我前去享用。」
「我答應了他。」
「於是在那一天的午時一刻,我趕了過去。」
「餛飩很好吃,那老漢雖老眼昏花,卻似乎認出了我。」
「那一夜,他含笑而終。」
「臨終前,老漢許下第二個願望。」
「他說,若有可能,他家的餛飩攤子,會一代代傳承下去。」
「若有可能,他盼望在很久很久以後,我能再去吃一次。」
「我又答應了他。」
話至此處,老龍的聲音漸漸低沉。
帶著些許的期盼,緩緩問道:
「饕餮我兒,」
「如今為父已無緣再去。」
「你可願代我……還了這個心愿?」
話語至此終結。
方慶靜靜凝視著這段由記憶重新化作的文字,墨跡無聲地落在他掌心。
沉甸甸的,不只是紙張的重量。
好傢夥!
心頭一跳,他忽然反應了過來,
老龍送的第三份禮物,到底是什麼了!
————
第640章 有哪裡不太對勁!
掌心上,流動的字跡沉沉浮浮。
蒼老的語氣,帶著老龍特有的聲息,浮現在方慶耳邊。
「小方慶,」
「如今老龍我已無緣再去。」
「你可願代老龍去吃一碗餛飩?」
情景在剎那間發生轉變。先前的話語,原本還是那句問給「饕餮我兒」的舊音,
可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字跡就悄然更迭。
變成了面向方慶的正式詢問,
這很合理。
最初的問詢,錄製在遙遠過去的記憶里,只是機械的複述。
雖只記載於書頁,化作幾行「信息」,但這終究是來自老龍,
那條「信息生物」身上的「碎片」,帶著些許「活著」的特性,這也很合理。
於是剎那之間,它完成了「自我更正」。
這微妙的變化,並未引起方慶的注意。
此刻他的心神,已被另一件更為奇妙的事全然吸引。
儘管他仍不明白老龍究竟如何做到,但他確實感受到一股牽扯之力——
某種無形的「牽絆」,隨著那句問詢,正試圖系在他的身上。
而老龍那句看似尋常的:「你可願代老龍去吃一碗餛飩?」
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更像一道「授權指令」。
方慶已經徹底明白了。
只要他此刻應下老龍的請求,表面上,是應允一位老父親再尋常不過的託付;
而這件事的內核,卻是老龍在向他分享「曾經快樂的往事」,或者說,那份快樂的情緒。
但這還未結束。
這件禮物,還有第三層。
那裹挾在情緒之中,隨之一同分享而來的、需要授權才能接收的——
—才是老龍真正要贈予方慶的東西。
那是因果,是牽絆,是承諾,是痕跡。
或者說,也可稱之為——
「錨點」。
此時一股複雜的情緒,在方慶心頭蕩漾。
他記憶里浮起前世的一句話:「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老龍的三份禮物:
一份是「勢力」,
一份是「衣缽」,
一份是「牽絆」。
當真是苦心孤詣,安排得妥妥貼貼。
尤其是這第三份「牽絆」,藏在一個不起眼的故事裡,乍一看不過是一碗餛飩罷了。
若外人拿到這本故事,或許只會不屑一笑:一飯之諾,算什麼?忘了又如何?
唯有同為信息生物的方慶,才能從那寥寥數行字跡中,讀出其中跨越時光的羈絆。
正是這一碗餛飩,開啟了老龍與財神道的情誼。
這是老龍崛起之前的故事,是風起微末時的情誼。
從此,老龍與那個道派的牽扯,再也斬不斷。
老龍收穫了第一批真正的信徒。
在他真正崛起之後,也從未忘記他們。
財神道,也從未背叛老龍。
即便老龍身陷大劫,那些人依舊至死不渝地追隨,直至徹底覆滅,也未曾背棄。
而今,萬古之後的今天。
曾經的財神道,早已淹沒於時光長河,無人記得他們存在過。
老龍也徹底化作規則生物。
可他依然沒有忘記,當年那句輕飄飄的承諾。
因為這是老龍欠他們的。
方慶輕輕嘆了口氣。
天心向來如此。
可以不在意那通天徹地的道法襲擊,視若無物;
可以反手傾覆那自神話中走出的魔物,易如反掌。
從古至今已經徹底蛻變過七次的天心道人,
不說幾乎毫無破綻,卻也差不多了。
唯獨一種,在旁人眼中輕飄飄、毫無分量的「東西」,
就比如這句跨越時光的承諾,
對天心道人而言,卻比山更重。
方慶已然明白,只要他一聲應下,便承接了老龍這份「牽絆」。
只要一日未完成,這份牽絆便如一道牢不可摧的「錨點」,將他死死定住。
即便方慶身陷迷失,也仍有一線牽連,能牢牢拽住他。
雖這牽絆於他而言,未必真能起多大作用,
但可別忘了,這不過是老龍為他備下的其中一份罷了。
三份禮物,只有前一千件是龍宮,
剩餘的一半是「盲盒」,
另一半,則盡皆如此——
是老龍在那漫長到幾乎無法估量的歲月中,一點一滴積存下來的「牽絆」。
方慶注視著手中字跡,眸光微動。
很顯然,這些牽絆,本是老龍為自己留下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