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什麼再來一次?」路登使勁眨了眨眼,
此刻只覺得腦袋像是被徹底搖勻了似的,暈暈乎乎的,完全思考不過來。
可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只一剎那,如同銀瓶乍裂。
師徒二人幾乎才剛落地,鋪天蓋地的攻勢已轟然壓至。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
又或者,真像師父說的那樣——
是「打開方式」不對。
總之,望著眼前一張張決絕的面容、一道道衝殺而來的身影,少年的嘴不自覺地張大。
下意識想伸手撓撓後腦勺,卻奇怪地發現,怎麼也夠不著自己的手臂。
話說回來,他總覺得此刻的狀態有點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漫天攻勢如暴雨傾瀉、生死一線的間隙,
他居然還有心思走神。
少年不禁為自己這顆「大心臟」默默點了個贊。
反正,跟在師父身邊,再離奇的場面也都成了日常操作,他早就習慣了。
至於危險什麼的?
笑死,路登根本想像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能對自家師父構成威脅。
這題太超綱了!
就算把他所有的想像力榨乾,也勾勒不出那樣的存在。
再說了,若真出現連師父都扛不住的危機……
那和他又有什麼關係?
師傅都接住不的話,他操心又有什麼用?
於是,
就在劍光如林、火雨傾盆,眼看要將他碎屍萬段、永不超生的那一瞬——
少年只是無聊地眨了眨眼,甚至還有閒心,輕輕吹了個泡泡。
大概是跟在自家師傅身邊久了,他也發覺自己的時間觀念變得緩慢得有些過分。
明明心中已是千迴百轉,
明明那些修士的動作,在凡人眼中早已是快得無法捕捉,
落在他眼裡,卻依舊顯得慢了些。
看著明明一臉決絕,依舊緩慢蛄蛹的修士大軍,
他更意識到,
不知從何時起,自己和這些凡間修士之間,竟有了難以跨越的交流隔閡。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只將這份異樣悄悄記在心裡,
打算等閒下來,再問問師父。
而此刻,最明顯的是——
少年幾乎用盡了所有耐心,才將那些修士緩慢喊出的口號,一點、一點,拼湊成完整的意思。
終於,他聽清了。
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修真者聯盟,萬獸宗,全宗一萬三千人,已全部到齊!」
「邪魔,受死!」
話音落下,萬獸齊出,攻勢如潮,成為戰場上最為洶湧的一道洪流。
「修真者聯盟,煉器宗,全宗五百一十二人,全員到齊!我們先走一步,諸位——跟上!」
「邪不勝正!」
「我等——必勝!」
人數雖少,這些人掌控的法寶卻是真的多,
千百法器彼此勾連,氣機交匯,於共鳴至巔峰的那一瞬——轟然自爆!
他們竟不惜毀去本命法寶,只為綻放那極致而短暫的一擊輝煌!
「修真者聯盟,合歡谷,全宗一千九百三十二人,全員在此!大劫當前,我輩亦非貪生怕死之人!」
這是茫茫修士中,罕有的全為女修的宗門,率領十倍於己的男修,決然赴戰,如一道綺麗而堅定的風。
在她們的引領之下,整個修士大軍的氣勢,陡然攀升至頂峰。
留下遺言的終究是少數,
沉默者永遠是大多數,但他們絲毫沒有怯懦,十幾個宗門同時祭出壓箱底的絕技,毫無保留,傾盡所有。
就在這五光十色、氣勁交錯的戰場之上,
一股陰森氣息,悄然而至修士大軍的最後方。
一群狀若死屍、行動僵硬的修士,裹挾著陣陣陰風,驀然現身。
「哼,好一個修真者聯盟,就算我們從不是一路人,」
「在此等生死存亡之事上,竟也將我等蒙在鼓中。」
「難道怕我們會來拖後腿麼?」
「今日便叫你們知道,我屍王宗修士,絕不落於人後!」
「也絕不容你們這些自詡正道之輩小覷!」
「弟兄們,上!」
陰風襲掠而上,看的出來修為著實不俗,後發而先至,轉眼已掠過重重人海,沖至第一梯隊。
萬獸宗、煉器宗的修士與他們目光交匯,
縱有萬古仇怨,在此一刻,卻也難得地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認同。
這是千古未有的景,
正魔兩道,放下宿仇,攜手並肩,共抗天災!
就連在一旁觀看半天的方慶,
也不由得暗暗咋舌,為這難得的一幕心生喝彩。
正魔合力,捨生忘死,多麼感人啊!
當然,如果……他們喊打喊殺的對象不是他,那就更好了。
總之,方慶與手中把玩著的腦袋對視一眼,
師徒二人,一臉無奈地看著這群人,
氣勢洶洶、喊打喊殺地衝殺而來——
然後……
就這樣越過他們,徑直朝著虛空中的那輪紅月殺去。
路登仰頭望天,
忽然瞪大雙眼,驚呼出聲:
「咦,師傅,師傅!」
「怎麼天上又多了一個你?」
「那兒好像掛著一個你啊!」
方慶瞥了眼自家這傻徒弟,原本信息量就稀薄,
九成九被他用真身包裹護住之後,剩下這點兒信息量,好像更傻了。
他懶得回答這愚蠢問題,
只靜靜望著那些修士,在紅月邊緣炸開成一朵朵血花,
神色愈發無奈。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啊。
突然就跳出這麼一群人,指著他喊「災厄」,
嘴裡嚷著什麼愛與和平,
然後就這麼衝過來——
一頭撞死在他身上。
這算什麼事?
不是,
這些修士,難道就沒有一個能溝通的麼?
方慶嘗試分出一縷念頭,想要阻止他們這愚蠢的行徑。
可緊接著,他就眼睜睜看著一個接收到他念頭的修士,當場崩碎,化作一團不可名狀的存在。
饒是他,這下也徹底繃不住了。
勸一下,也不行啊!
瘋了吧?這種自殺式的衝鋒,除了自我感動,還能有什麼用?
方慶理解不了還能有什麼用,
這是修道界的一個常識 ,
面對無法理解的存在,數量毫無意義。
在嘗試解析其「道理」之前,最好的選擇是按兵不動。
否則,再多的人,也不過是無謂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