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薇薇安娜之殤(5K)
「我的兒子死了,他正孤零零地躺在禮拜堂里,除了我,無人為他哀悼,而他的臣僕們,卻在這裡為了殺死他的兇手爭相獻媚,開懷暢飲?」
「你們這群趴在我兒身上的禿鷲啊,食腐的蒼蠅們,該下地獄的猶大,我要詛咒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
時間仿佛被定格。
主座上的大選侯正面露怒色,他沒想到伊莉莎白會在霍亨索倫家族的榮耀時刻,站出來鬧事,要知道奧托三世死了,但伊莉莎白還有兩個兒子活著。
擺滿佳肴的宴會長桌旁,有人正喝得醉醺醺,扶著桌子嘔吐,他身邊的同伴則一臉憤怒地擦拭著尖頭長靴上濺上的污穢。
馬戲團的小丑拋著蘋果,馴獸師正牽著一隻人立的黑熊鑽著火圈,吟遊詩人撥動著魯特琴的琴弦,哼唱著時興的「你將如閃電般歸來」。
所有人臉上的神采,都被定格在了當下。
唯有一個人例外。
她是伊莉莎白,這個蒙受著喪子之痛,滿腔恨意的寡居婦人,只見她緩慢,但卻堅定地遞出了一把匕首,刺向了薇薇安娜的胸膛。
薇薇安娜可以清晰看到對面「堂姊」的每一個動作她是從袖口滑出的匕首,以一
種極為嫻熟,仿佛千錘百鍊的姿態握住了劍柄,隨後刺來。
她想要躲避:但原本靈敏的身體:此時卻像是根本接受不到大腦傳遞出來的指令:每一個動作都變得極為遲緩。
體內的魔力更是仿佛凝成了固體,根本無法調用起來。
鋒利的匕首刺穿了她的血肉,她只覺自己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她下意識伸出手,卻之抓住了堂姊手臂上纏繞的黑紗。
旋即,她面前的世界顛倒,整個人無力地摔在了地上。
在利奧身邊,兩名不知名的男僕也同時暴起,他們各自從袖口滑出了一把淬毒的匕首。
身後一名捧著托盤的女僕,也從托盤底下取出了一把匕首,轉身刺向利奧的前胸。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刺殺。
每一個混進來的僕人,都是伊莉莎白女士身邊的熟面孔,在這魚龍混雜的市政廳里,他們就像是一群魚兒游入了大海。
而伊莉莎白女士的到來,以及那簡短卻帶著滿腔恨意的詛咒,更是吸引了除了那些醉鬼以外,幾乎所有人的矚目。
身後的兩把匕首,一把捅向了利奧的後心,另一把則朝著利奧的腰腹刺去。
哪怕利奧的反應再快,在這不知放緩了多少倍的時間裡,也只來得及挪開了自己的要害這些刺殺者們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使市政廳內的時間流速都變緩了,唯有他們只受到了極為輕微的影響。
鋒刃刺穿皮膚,致命的魔藥沿著傷口迅速侵入利奧的體內。
而此時,時間終於恢復。
利奧手中,那把長逾一米八的黑火巨劍憑空出現,仿佛熱刀切黃油般將面前的女僕從肩膀斜著劈成了兩半。
被劍鋒上的高溫蒸煮沸騰的熱血飛濺到了周邊賓客們的臉上,燙得他們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那兩名刺客卻不退反進,拔出手中的匕首便要再度扎向利奧的後心。
但利奧的反應卻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更快,他的雙手各自結印,一面半透明的金色護盾浮現,雖然這面護盾在刺客們的攻擊之下,只是一瞬間便粉碎成了無數金色的粉塵。
但接踵而至的,是洶湧的黑色火焰。
兩名男僕只一瞬間便被燃成了跳舞的火人。
但就在這時,一名被滾燙的血液灼傷,正滿地打滾哀嚎的賓客,突然抓住了地上女僕手中掉落的淬毒匕首,便要向利奧的腳踝處刺來。
利奧回身看去,一對金燦燦的眼眸里充斥著狂暴的怒火。
「給我滾開!」
喀嚓利奧直接踩斷了刺客的手臂,將他一腳踹飛了出去。
那名刺客臉上寫滿了嘲諷,在他看來,中了阿薩辛特製的魔藥,就算是呼吸法再精深,與巨龍的紐帶再堅固,也只有死路一條!
這是經過阿薩辛們無數次暗殺經驗總結出來的仿佛春夏秋冬,四時輪轉一般的「天理」。
因此,阿薩辛們也稱呼這種魔藥為「薩麥爾之息」,意為死亡天使的呼吸,只要命中敵人,便等同於「任務完成」。
但利奧卻仿佛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近平人形真龍的體魄,以及魔藥大師對所有魔藥超高的抗性,幾乎使他對這種阿薩辛手中百試百靈的毒藥完全豁免。
他只感覺傷口處傳來一陣刺痛,冰冷的魔力仿佛毒蛇般想要衝向他的心臟,但還沒衝到一半,便被利奧體內沸騰的龍血所吞噬。
利奧的腳步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便來到了薇薇安娜的身邊她身邊的伊莉莎白女士,尖叫著刺出手中的匕首,但立刻便被暴怒的利奧一腳給踹飛了出去。
她的身軀仿佛破麻袋一般撞在廊柱上,軟塌塌地落在了地上,口鼻都溢出了鮮血,仿佛一條被用力甩斷了骨骼的死蛇,但她的雙眼中仍舊充斥著得意。
「薇薇!」
利奧急切地呼喚著,在薇薇安娜的胸口處,此時,正插著一把匕首。
看到利奧趕來,她蒼白的嘴唇微張,嘴角溢出一連串的血沫,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在她的胸口處,一道被染上一層深藍色光暈的血液,正淚汨流淌著。
「利奧...」
「我恐怕...」
「沒辦法陪你到最後了。」
她的手腕無力地垂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淡藍色的血漬,一點一滴地從她的口鼻中溢出,落在地上仿佛凋零的金盞花。
城堡山上,灰色巨龍正低垂著巨大的龍首,將一整頭牛叼在了口中,仰起脖子吞下。
塔納托斯很滿意自己的新夥伴,她的天賦很好,很快就跟自己達成了心意相通的默契,跟自己締結的新紐帶也時常能給自己帶來回饋,使自己獲得了久違的成長。
而且自己還得到了一個名字很古怪,但對自己的提升確有幫助的巨龍呼吸法。
如果自己這名新夥伴的未婚夫,不會總是想著讓自己到海水中自主狩獵那就更好了。
比起那些帶著海腥味的肉,她更喜歡肥嫩的牛羊。
但就在這時,她突然停下了用餐,一對金色的眸子裡充滿了驚怒,旋即發出了一聲狂怒的咆哮—就在剛剛,她發現自己感受不到同薇薇安娜之間的契約紐帶了。
周圍的溫度肉眼可見開始急劇攀升。
許多初秋的枯草都開始自燃。
一旁的黑龍尼斯,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不明白這個老女人又發什麼羊癲,但很快,她便從利奧那邊得知了一切的來龍去脈。
憤怒的龍焰在她喉嚨深處氤氳而起,她拍打著巨翼,直接縱身躍下了城堡山,朝著下方的斯德丁城區飛去—她對薇薇安娜沒有太深厚的情感。
但她很清楚,薇薇是利奧在這世上最重視的幾個親人,僅次於自己。
市政廳內。
「哈哈哈,你會死,你的未婚妻也會死。」
垂死的刺客發出了暢快的大笑,即使利奧召喚出了一顆猙獰的黑色龍首,喉嚨中氤氳著烈焰,即將將他整個人燃成火炬,他依舊滿臉狂熱。
「永恆真主,至高至大!」
狂熱的吶喊聲最終被龍焰吞沒。
利奧的眉宇間沁滿了煞氣,龍血幾乎吞沒了他的理智。
「利奧——薇薇究竟怎麼樣了?」
選侯的臉色蒼白,他手中按在腰佩的騎士劍上,數不清的選侯衛隊從門口湧入,他們擎著盾牌,背朝利奧,將他和選侯,薇薇兩人團團保護了起來。
這些人的臉上同樣充斥著憤怒,各色呼吸法的光澤在他們體表閃爍。
薇薇小姐被刺殺了?
究竟是誰幹的?
她是那麼的善良,仁慈,慷慨,公正,美麗—世界最好的詞彙都無法用來形容她的
美好。
這些幾乎是看著或是陪著薇薇長大的選侯近衛,恨不得將在場每個可疑的賓客的腦袋都切下來。
利奧蹲坐在地上,根本沒有餘暇去理會選侯的問話,一瓶瓶以前精心調配的解毒劑,被他一口一口灌到嘴裡,又渡進薇薇的口中。
他後背上的兩處傷口,原本已經初步癒合,又被他劇烈的動作掙開,流淌出滾燙的熱血。
選侯心急如焚,大喊道:「神職者呢,斯德丁的大教長和公爵宮廷的司鐸何在?」
他知道利奧擁有著出色的鍊金術,但在治療外傷這方面,明顯還是教會的神職者們更為擅長。
但回應他的,只有一陣驚恐的大喊:「宮廷司鐸死了!」
選侯只覺大腦一陣眩暈,險些昏倒在地—這本來是霍亨索倫家族崛起之時,他的心頭充斥著喜悅,卻在一轉眼後,便從天堂墜落到了地獄。
但另一個聲音拯救了他:「大教長在此,快讓開,讓大教長來治癒傷者!」
一個矮胖的老人,被人們推搡著送到了隊伍前面。
他不住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另一隻手攥著木質的念珠,嘴裡念念有詞,斯德丁的大
教長是聖雅各教堂的主人,他的聖輝造詣得到了全城人的認證。
「解毒劑有用,但還不夠用。」
利奧喃喃自語道,薇薇受的傷,不僅是毒藥,還有胸口處的致命傷她躲開了心臟的要害,但仍舊被傷到了肺葉和血管,嚴重的內出血,正帶走她宛如風中殘燭般的生命。
臨時調配更高效的龍血藥劑?
不,根本來不及!
他只略一思索,便抬手取出了一瓶金盞花葯劑撒在了薇薇的傷口處。
「停手吧,利奧,斯德丁的大教長來了。」
選侯勸道。
但利奧卻連頭也未抬,天空中,那顆被他召喚而來的黑色龍首呼嘯而至,只一瞬間便咬住了大教長的頭顱,將其如鋼刀一般切割了下來,咀嚼成了一團碎肉。
在人們驚愕的眼神中,大教長殘存的身體迅速膨脹,擠破了那厚實的法衣,露出了一具魁梧健碩的身軀。
「他不是大教長。」
選侯額前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是啊,既然刺客已經提前暗殺了公爵的宮廷司鐸,又豈會忘記處置斯德丁的大教長?以這些刺客神出鬼沒般的身手,大教長絕無倖免的道理。
就在這時。
選侯突然發現,原本半跪在地上,渾身氣息仿佛一頭狂暴火龍的利奧,整個人都仿佛換了個靈魂一般。
他的神情變得悲憫,口中念誦出虔誠的禱詞。
「聖哉,萬福童貞瑪麗亞!」
「聖哉,統攝萬軍之主耶和華!」
耀眼的金色光輝,一瞬間充塞於這座足以容納百名市民議員同時議事的大廳,使人們不由自主捂住了雙眼。
一個充滿悲憫的聖女虛影,緩緩浮現於利奧的背後,旋即化作一團濃郁的聖輝,落在了利奧體內,利奧抬起手,指尖泛著金輝,堅定而有力地拔出了薇薇安娜胸口處的利刃。
鮮血從傷口處湧出。
利奧拿起又一瓶金盞花葯劑,淋在自己的手上,旋即竟是直接沿傷口探了進去,鮮血從傷口邊緣溢出,薇薇安娜的臉色越發蒼白。
選侯看著這一幕,只覺心驚膽顫,但他卻不敢說一句話。
利奧已經創造了太多的奇蹟。
但願這一次,利奧依舊能夠做到!
利奧磅礴的精神力,正仿佛前世記憶中的內窺鏡,尋找著一個接一個的出血點。
每找到一處,聖輝便會治癒一處,損傷的肺葉在聖輝的刺激下,也開始了飛速的治癒。
這世上幾乎九成以上的神職者們,在使用聖輝時,往往都只能作用於體表的傷勢,有時明明已經修補好傷者的身軀,依舊只能遺憾地看著傷者離世。
他們沒有強大的精神力,根本無法找到人體內的出血點,更無法去修補那受損的臟器o
反倒是一些離經叛道的醫生,通過盜掘屍體解剖等方式,獲得了這種堪稱禁忌的知識,認為應當通過外科手術的方式去治癒內傷。
但在這個沒有消毒概念的時代,這種施救方法幾乎可以說跟謀殺無異。
同時,這種明顯違背戒律的行為,也註定了他們根本稱不上虔信者,無法孕養出屬於自己的聖輝—而依靠聖物中寄存的聖輝,又是絕對無法完成如此精密的手術過程。
這種矛盾,導致了聖輝治療具備著極大的局限性。
不知過了多久,在利奧感知里可能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但實際上可能只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
兩頭龐然巨獸飛臨了市政廳的上空,灰死神下意識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但尼斯小姐卻立刻一個甩尾,抽在了灰死神的臉上。
她說:「閉嘴,利奧正在救你的主人!」
灰死神下一聲怒吼,硬生生被憋回了喉嚨里。
高傲的灰死神甚至忘記了反駁尼斯口中的「主人」兩個字,只是眼巴巴地盯著那充滿人類氣息的市政大廳。
大廳內。
利奧體表的金輝已經變得黯淡了許多。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對聖輝的調用還遠談不上有多成熟,也從未試過這種精細的治療方式。
利奧此前批量調配出的解毒劑,將敵人匕首上淬的劇毒,抵消了大半,但薇薇安娜的身體狀況仍在急轉直下。畢竟,這可是阿薩辛被稱作「薩麥爾之息」的可怕毒素。
許久。
利奧終於挪出了手指,他指尖的聖輝從薇薇安娜的胸口撫過,原本頗為猙獰的傷口,幾乎是立刻便重新癒合,只留下了一道粉色的淡疤。
她的內傷,終於得到了治癒。
但這還遠遠不夠。
利奧不假思索地割開了自己的手腕,對準了薇薇安娜蒼白的嘴唇。
龍血,無疑是一種足以將活人燒成焦炭的可怕力量。
但薇薇安娜在火焰靈性上的卓越天賦,以及她同灰死神締結的契約紐帶,卻足以將利奧血液中的高溫給豁免掉,對她而言,熾熱的龍血,僅如普通的溫水,源源不斷流入她的口中。
腓特烈選侯看著利奧一次接一次地割開手腕上飛速癒合的傷口,心底充滿了震撼。
在利奧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決絕。
仿佛,若不能將自己的女兒從死神手中拯救回來,他寧肯放光自己的所有鮮血選侯隱約記得,利奧有著如齊格菲一般沐浴龍血的傳聞。
他的血液散發出的高溫,也佐證了這一傳聞。
不知過了多久。
臉色蒼白的女騎士,終於發出了一聲痛苦的輕咳,她的嘴角溢出了些許血漬,但很快就在本能的驅使下,像是嬰兒啜吸乳汁般吞咽著口中的鮮血,利奧面色一松,乾脆便將手腕上的傷口送到了她的唇邊。
她那病態般蒼白的嘴唇上,直到此時才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薇薇活下來了?」
選侯心底又驚又喜,他有心詢問,卻連一句話都不敢問出口,只能默默地捂住嘴巴。
天空中,原已偃旗息鼓的灰死神,重新感知到了契約紐帶的存在,哪怕還相當微弱,仍舊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興奮的龍吼她的夥伴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