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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罪人的朝覲之旅

2026-10-02 02:12:45 作者: 瘋狂的石頭怪

  第359章 罪人的朝覲之旅

  埃姆蘭,布勞恩斯貝格。

  從哥尼斯堡到瑪麗安堡並不算一段多遙遠的旅程,如果騎馬緩行,第一天早晨出發,便能在第三天的黃昏抵達。

  一路上,路德維希大半時間都蜷縮在車廂里,像個不知疲倦的進食機器,不斷地吩咐著侍從遞上一份接一份的食物,面無表情地將其咀嚼過後,吞咽到肚子裡。

  在地牢里的這段時間,他每天都處於飢腸轆轆的狀態,根本無法修行呼吸法,實力已經萎縮了許多。

  「恢復得怎麼樣了?」

  車廂的亞麻窗簾外,傳出軍需官輕鬆的笑聲一路德維希大團長昔日絕對是一名頂尖高手,但在巨龍面前,就算是十個路德維希也翻不起任何風浪。

  「一般。」

  路德維希咽下了最後一口燻肉,目光炯炯地看向窗外。

  驛道上從未有過如此繁榮的景象,一撥接一撥的人馬,朝瑪麗安堡的方向匯去,各式各樣的盾徽在黃昏的陽光下閃爍著奪目的光輝,其中大多數上面都刻畫著錘子、天平、酒桶之類的標識,這代表車隊的主人來自某某城市的某某行會,是市民階層的菁英。

  他們滿載著琳琅滿目的禮品,護衛與奴僕成群。

  相比較之下,那些來自普魯士貴族們的車隊,就要顯得寒酸多了,普魯士本土的貴族們,在騎士團治下本就是邊緣化的目標,他們在騎士團內部,別說高層,就連能夠做到普通騎士兄弟都罕見。

  遠方,布勞恩斯貝格」這座修建於主幹道上的城鎮,已近在眼前。

  「您瞧見了嗎?」

  「瞧見什麼?」

  「瞧見什麼叫作眾望所歸。」

  「不過是一群商賈和窮鬼罷了。」

  路德維希嗤笑了聲,卻也沒有反駁,曾經,他將市民視作可以肆意索取的奴僕,但普魯士聯盟的叛亂,已將這種傲慢擊了個粉碎—倘若市民的力量不足一提,他的失敗豈不是更為可恥?

  「我聽說,那個希臘僭主打算將總議事會改組為三級議會,如今,他們也是要前往瑪麗安堡,投票表決是否騎士團的改組決議?」

  路德維希的臉上,帶著看穿一切的冷笑。

  如果把這群烏合之眾也納入到總議事會裡,表決的結果確實已成定局,但心懷不滿的人只會更多:如果抓住機會,他或許可以帶領這一部分異見者,繼續以條頓騎士團的名

  

  義,執掌騎士團在帝國境內的莊園和城堡。

  只不過普魯士肯定是要丟掉了。

  「那是未來的事,此次總議事會,仍只有騎士兄弟們,修士兄弟們以及僕役兄弟們。」

  軍需官嘆了口氣,路德維希這段時間的地牢生活,恐怕是將他的腦袋給關壞了,他根本不明白龍騎士意味著什麼。

  可即便不明白這個,他也總該清楚,一個於騎士團大廈將傾之際,帶著哥尼斯堡的殘兵敗將,硬生生重新奪回了所有失地,重新懾服了普魯士聯盟的大團長,究竟能為自己贏得何等崇高的聲望吧?

  利奧根本不需要這些政治手段,他的地位便已穩如磐石。

  騎士團的馬車,緩緩駛入了城內。

  沿途的人們,謙卑地朝車隊躬身,為這支來自哥尼斯堡的隊伍讓出了一條通路。

  「感覺到變化了嗎?」

  路德維希搖頭。

  軍需官笑道:「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畏懼騎士團的隊伍,但也不像曾經那樣滿懷敵意。面對普魯士聯盟的反抗,您給予的回應是刀劍,而利奧大團長則慷慨地鬆開了他們脖

  頸上的套索。」

  路德維西不屑:「我如果有一頭巨龍的話,我也可以這麼慷慨。」

  在他看來,正是因為騎士團的力量日漸衰微,他才不得不繼續通過鐵腕手段,鎮壓所有不臣。

  「不,您不會。您只會更加變本加厲地握緊手中的絞索,讓他們喘不過氣來—不然,您大可以仿效利沃尼亞分團的做法,接納他們,與他們談判,將騎士團國變為普魯士聯邦。」

  路德維西陷入了沉默,他得承認這位老友所說的是對的,但他卻絕不願承認利沃尼亞分團的決策是正確的。

  「他們能這樣做,不代表普魯士也能這麼做,畢竟整個利沃尼亞像樣的城市才有幾個?他們根本沒有普魯士聯盟這樣豐厚的財力,也沒有波蘭人這條門外窺伺的豺狼。」


  軍需官並不與他爭辯,只是說道:「您請繼續看下去吧。」

  剛進到城內,路德維希就發現這座濱海小城變得比以往要繁忙得多——布勞恩斯貝格雖然也算是普魯士聯盟當中的重要城鎮,但僅有三千多常住人口,港口地位也受到了埃爾賓和但澤的絕對壓制。

  如果不是它是瓦爾米亞主教區唯一的出海口,承擔著瓦爾米亞地區「亞麻」「穀物」和「硬木」等農產品的出口,它也就是一座平平無奇,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濱海小鎮罷了。

  但如今的布勞恩斯貝格,跟從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原本的泥濘土路,被鋪上了碎石子和砂漿。

  道路兩旁原本破舊的民宅,已被翻修成了石砌的商棧,裡面被填了個滿滿當當,許多操著一口佛蘭德口音德語的商人,正跟本地行會的商人激烈地討論著定價問題。

  利奧原本僅是跟大膽查理督管的布拉班特締結了貿易協定,但隨著薇薇安娜馴服灰死神,雙龍一同造訪第戎城,這份貿易協定也迅速鋪開到了全體低地邦國。

  再往裡,能看到許許多多衣著樸素的「賤民」,正懷揣著對未來的憧憬,牽著孩童和妻子的手,在城裡閒逛著。

  路德維希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群外來的群氓,而非本地那些受戰爭波及的難民。

  他皺眉道:「這些是什麼人?」

  窗簾外,騎著馬的軍需官笑著說道:「布蘭登堡、波美拉尼亞和薩克森的移民,但大多是布蘭登堡人。畢竟利奧大人是布蘭登堡選侯未來的女婿。他跟薇薇安娜小姐,註定要聯合起來,統治這片從阿爾特馬克到梅梅爾的廣袤領土一對了,您一定很好奇,原本那些充斥在街頭的本地難民們都跑到哪兒去了?」

  「不,我不好奇。」

  路上他便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過—利奧不僅給予了那些難民三年的免稅、免役特許,還給予了他們小麥種子,無償租賃給他們農具和耕牛,用以重建村莊。

  哪怕是他都得承認,這是一件難得的善政。對任何一個政權而言,廣大的鄉村民眾都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這意味著更廣闊的兵源和更充足的勞役,能夠推動騎士團這架戰車穩步前行。

  唯一的問題在於成本。

  「但他哪來的那麼多錢?」

  路德維希忍不住提醒道:「慈惠院沒有提醒過他,把攤子鋪這麼大得消耗多少錢糧嗎?就算慈惠院檢察官不說,財務官和你難道就任由他這麼胡來?」

  招徠移民沒錯,但成本本可以壓得更低。

  對於此前債台高築的騎士團而言,這簡直是天大的浪費!

  「您放心吧,利奧大團長在戰爭期間,沒收了大量叛亂市民的地產和財富以及但澤大部分的商船,安置這些難民的花銷雖然巨大,但對現在的騎士團而言,還遠遠談不上不堪重負。」

  其實,就連最大的開銷,那些分配下去的耕牛,除了騎士團本就保有的,以及從市民手中沒收來的,真正花錢採買的那部分,也就不到十萬枚金幣。

  而利奧在收繳清算名單上的人的財富時,所獲的收益,如果統統折現,是要以百萬來計算的。

  快到市政廳的時候,路德維希便嗅到了一股濃郁的牛糞味—掀開窗簾看去,只見在港口的方向,正有源源不斷的牛群,在牧人的牽引下從船艙中走出。

  港口邊上,已修建起了一座座簡易的畜欄,牧人們正緊鑼密鼓地為這些大牲口們安置著欄位。

  不計其數的碼頭裝卸工,仿佛勤勞的工蟻一般,正在熱火朝天地從港口中停泊的商船上卸貨—布勞恩斯貝格只是一座小港,它雖然也位於維斯瓦瀉湖沿岸,但卻需要通過一段長逾七公里的帕斯文卡河道。

  這極大限制了布勞恩斯貝格港的貨物吞吐量,因為大型柯克船根本無法入港,只能由中小型的內河船舶進行轉運。

  可即便是有著如此多的限制,布勞恩斯貝格港依舊是如此的繁忙。

  可想而知,在真正的如「但澤」「托倫」「埃爾賓」這等港口城市,此時又會是怎樣一副繁忙的景象。

  「您瞧見了嗎?戰爭的瘡疤正在迅速癒合,您總是口口聲聲說,普魯士是騎士團的先烈們打下的土地,但利奧大團長遠比您更愛護它。」

  路德維希微怔,他許久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直到馬車抵達了市政廳,他走了下來,依舊在看著那座繁忙的港口—不知不覺間,已是斜陽西下,港口的碼頭、貨棚、船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微光。


  裝卸工們仍在整齊地喊著號子,隱約還能聽到有人大聲說道:「兄弟們加把勁兒,把最後這點活兒幹完了,今晚上牛肉管飽!」

  「牛肉,他們竟吃得起牛肉?」

  路德維希不敢置信。

  在哥尼斯堡的那段時間裡,即便是他,每天的食物也只有粗糙的黑麵包和淡啤酒,但現在,僅僅是一群裝卸工也能吃上牛肉了嗎?

  他努力說服著自己一或許是那個喜好追逐名聲的希臘僭主,盲目運送來了太多的耕牛,以致於許多耕牛病死,只好被屠宰掉,流入市場上,導致牛肉的價格短時間內暴跌!

  但心頭的震撼,卻是再也揮之不去。

  一路走來,他看到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場景了。

  格奧爾格軍需官來到了路德維希的身邊,他神情鄭重地說道:「路德維希,接受現實吧。」

  路德維希默然不語,他的表情依舊如同頑石一般,不曾有任何改變。

  但實際上,他早在地牢裡面,聽到利奧帶領騎士團打贏了這場戰爭,驅逐了波蘭人時,他就已經接受了他不可能再復位的現實。

  他如今堅守的,是騎士團神聖的傳統。

  是對這個神聖的武裝修會,不可就此消亡,轉化為一個普通的封建公國的執念。

  「那個希臘人,確實是一個合格的大團長。」

  他第一次不再稱呼利奧為僭主。

  一個輕佻的聲音在路德維希身後響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意識到這一點。」

  是羅爾夫。

  在發現地牢里的「同僚們」,對他的報復情緒,似是沒他料想的那麼深厚之後,他又開始了放飛自我,他以修士的詠嘆調說道:「犯下暴食之罪的路德維希啊,我們新的大團長之所以這麼深得人心,可能還有您的功勞——畢竟,沒有對比,我們那些固執的修士兄弟們,又豈會意識到新任大團長的難得呢?」

  「這是一場罪人的朝覲之旅,但願您能在覲見我們新任大團長時,能夠改變自己的態度,尤其是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您此行的目的地可能會直通巨龍的腸胃。」

  「住口吧,羅爾夫!」

  軍需官以手撫眉:「如果你再這樣挑釁你的兄弟們,我將把你關進特製的囚車裡,你要在那顛簸的旅途中,抄寫一整卷的馬太福音書來反省自己的罪惡。」

  羅爾夫立刻擺了擺手,緘口不言。

  抄寫經書倒是沒什麼,任何一名修會騎士砥礪聖輝的過程中都免不去這一環節,對騎士團而言,出售騎士們的手抄本,也算是一份額外的創收。

  但要命的是,抄寫經書時,必須要保持緘默,這對剛剛重見天日的羅爾夫而言簡直比殺了他還難。

  路德維希並未計較羅爾夫的冒犯,他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默默走入了市政廳為他們騰出的房間。

  第二天清早。

  隊伍便重新踏上了前往瑪麗安堡的旅途。

  依稀已能看到,有炊煙在廢墟間升起,耕牛在荒廢的田野中犁地,他被波希米亞僱傭兵出賣,從瑪麗安堡撤向哥尼斯堡旅途中所看到的一片死寂,此時已被一片勃勃生機所取代。

  「曾經肆虐鄉野的魔物們呢?」

  他問道:「也被他給清理掉了?」

  軍需官笑著說道:「對,大團長親自駕馭巨龍做的。」

  在騎士團上下,或許還有人對這位新任大團長有所不滿,但幾乎沒人能質疑他的節操和作為大團長的水準,他們唯一不滿的,也僅僅就是針對騎士團世俗化的不安罷了。

  就像路德維希一樣,他們從出生便堅持的,仿佛天經地義一般的傳統即將被打破,這些固執的老傢伙們,本能便感到牴觸,他們會擔心自己能否得到妥善安置,是否會像一塊報廢了的爛亞麻布般被丟棄?

  昔日的騎士團領地,又是否會被沒收,收歸公爵直轄,抑或是乾脆分配給教士階層?

  馬車突然被勒停,有隊伍攔停了車隊。

  「強盜襲擊?」

  這是路德維希的第一反應,畢竟在他記憶里,隨著戰火遷延,普魯士的鄉野早就被強盜們和魔物所侵占了,只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再怎麼膽大包天的強盜,也不可能膽敢襲擊騎士團的隊伍。

  定睛看去。


  攔停車隊的,不是一群強盜,而是一群衣著簡樸的「群氓」,他們也絕沒有膽大包天地攔在路中央,而是謙卑地舉著籃子,停在了道路兩旁,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簡單且粗糙的農產品。

  見隊伍停下來,他們臉上充滿了感激地將柳條編織的籃子遞上前。

  路德維希整個人如受重擊。

  在他漫長的執政生涯中,他看見了太多充滿敬畏、恐懼乃至是憎恨的目光,但卻還從

  未看到過這樣的眼神—灼熱,虔誠,那是發自內心的感激和愛戴。

  「您在震驚什麼?」

  軍需官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您覺得這些卑微的農夫,你們口中蔑稱的群氓,都是一群不知感恩的畜生嗎?利奧大團長給予了他們這麼多,他們還以感激,這又有什麼不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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