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青狐嶺的存在,白溪山知情者不過寥寥。
也就各宗脈化基族老以上方得知曉,余者皆不知西南角那座不起眼的矮峰之下,還藏著一方天地,更生息著一個同自家糾葛千年的古老族群。
而道人也不願去打攪。
畢竟,天狐一族命途多舛,如今改修土德,需要的是歲月安寧,而非外力催逼。
他倒是可以照著當年對噬塵蟲族那般,以果位偉力傾軋影響,令其血脈向土屬快速偏移,可那代價是族中弱者暴斃殞命,放在蟲族身上無妨,放在天狐身上就太過殘忍,也不必如此。
反正秘境道蘊侵染,經年累月總歸有所變化,不急於這一時。
而胡厲安居秘境之後,也沒閒著。
日督促族中開智者參修地德功法,自己則梳理昔年風道、暗道及宇道等法門,去蕪存菁。
更有數次,其遁入虛空亂流之中,尋覓宇道寶物。
對於這一切,道人也知曉。
胡厲是在拼盡最後氣力搜尋寶物,準備在道壽耗盡之前,將這些攢下的底蘊盡數交付周家,以此為族群換一份長存情誼。
對此他自然並未阻止,有些事乃執念所在,不必說破,說破反而傷體面。
……
歲月如梭,轉眼十八年過去。
開元一千一百一十一年,秋。
禾豐縣外,稻浪翻金。
周遠道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穗飽滿稻穀,拇指搓了搓穀殼,穀粒圓潤緊實,顆顆飽滿。
身後則站著三個年輕農事司吏員,捧著冊子等著。
「這一茬畝產多少?」
「回陳老,禾豐六鄉三萬畝新稻,均產較五年前增了四成二。」
領頭那個年輕人翻開冊子,語氣里壓不住興奮,「若算上靈田那邊……怕是翻了一倍。」
周遠道嗯了一聲,將稻穗隨手插回田中,拍了拍手上泥,站起身來。
十八年,他自梧陽走到禾豐,從禾豐走到渠平,再從渠平繞回北郡,沿途所過之處,地脈皆經其厚澤道蘊梳理盈沃。
表面看是一個末等小吏改良稻種,實則是以道行養地,以仙法種田。
如今,周庭治下三十七府,他走了二十三府,糧產總計增了近三成,也讓天下百姓得以飽腹知足。
「陳老,府牧來了調令,說朝廷要……」
「知道了。」
周遠道背起竹簍,竹杖點地,渾濁老眼望著南方那道碧光隱現的山脊線,咧開嘴笑了笑。
……
鎬京
深秋夜涼,殿內燈火通明。
周芷秋伏案批閱奏章,素手執筆如刀,硃批落得了當果決。
她今年面相不過三旬,眉目英朗,氣度沉凝,一襲玄色常服襯得肩背筆直,坐得穩穩噹噹,宛若恆定在這寶座之上。
「陛下,夜深了。」
一旁侍從端來醒神茶,小心翼翼擱在案角。
周芷秋頭也沒抬,將手中那份奏章批完最後一字,扔進右側。
「南秋城器祭煉進度如何?」
侍女一愣,隨即低首答道:「回陛下,天君大人傳訊,南秋城器已入最後階段,年內可成。」
「上雲城呢?」
「明年春。」
周芷秋擱筆,端起茶水飲了一口,苦得蹙眉,但一口灌盡。
自她接手大位至今已有數十載,但前面幾十年,卻是皆在償還前朝遺留積弊,以及調御供養鎮南關那無底洞般的消耗。
也只有這十八年,才算是真正的治世。
周遠道暗中山河,領農事司栽培稻穀;她改制兵司,重定天下兵馬,規束治下百家,諸山仙家,盛民生,盈仙道。
也讓朝廷終於有了餘力謀劃其他,如那腹地建城。
鎬京城器於去年秋落定,百萬眾安居其中,城池威勢直逼玄丹九轉,更有她坐鎮於此,便是極境大妖,也難入千里疆域。
而南秋城,年內便可成,上雲城亦能在明春落定。
三座內地城器,同鎮南關遙相呼應,雖不能讓周庭一朝如銅牆鐵壁,卻也鎮庇一方,將來外敵難侵,內患難起。
也正是周元一的謀劃所在,人族玄丹真君數量遠不及異族,這是千古難改局面。
以往每每異族逼壓,人族便皆是嚴峻劣勢,境內更屢遭災禍,妖災獸潮不休。
而於境內矗立城器,就變相地彌補這其中差距,將來便是異族再襲,也難掀起多少風波。
不過,要讓城器最大威勢運轉,卻是離不開人道修士坐鎮。
周芷秋放下杯盞,自案底抽出一道厚冊。
這是她近些來梳理道途,自行編撰的人道屬官修行法,反覆考究無異。
如今,其也是想將此法納入科舉,各郡賢才良士皆可應試,參修道高者可授官入城,以官身養道途。
如此一來,城器駐守便不必全仰仗世家修士,寒門亦可入局,更為她道途所御,朝廷掌控也能更加穩固。
念至於此,周芷秋翻開首頁,上書明德取士四字。
其提筆,在末尾落了朱印,合上厚冊。
「明日早朝,頒此令。」
侍從領命退下,周芷秋靠回椅背,仰頭望著房梁,燈火映在她臉上,眉目間的疲憊掩不住,但臉上卻也泛起笑意。
……
同年冬,南秋城器落成。
周元一如法炮製,以三具玄丹大妖屍骸合煉城基,南秋城百萬眾入城那日,城池威勢攀升至玄丹八轉,金輝覆城如蓋,方圓三百里內靈機濃郁翻倍。
消息傳開,周庭上下振奮。
而那些久居各郡的世家氏族,望著那恢宏城器,心思也各自轉動。
畢竟,城器之中有人道加持,入城修行事半功倍,且城池越盛,庇護越厚,不必擔憂妖邪作亂,氏族亦可長存安樂。
也正因如此,不過短短半年,各方氏族爭相遷入,連帶著大量凡俗百姓湧入城中安居。
而人口聚攏,百業興旺,也讓城器威勢日益壯盛,反哺城中修士,而修士、百姓壯盛又反哺城器,也是良性循環,自行運轉。
至翌年春,上雲城落定。
而科舉取士令頒布後的第一批人道屬官,也已赴任各城。
三百餘名新晉屬官散入各城營所,以官身養道行,人道氣運同城器脈絡相融。
他們中大半出身寒門,從前連修行門檻都夠不著,如今卻能以文取仕,入道修行。
這也讓周庭治下,漸漸流傳起了一句話。
萬般皆下品,唯有科舉高。
……
開元一千一百一十二年,春。
鎮南關外千里,雲海深處。
五道磅礴氣息盤踞其中,各據一方。
坤澤龍王不在,斷尾之傷至今未愈,仍蟄伏深海。
取而代之的是那【壬水】龍王,通體墨藍,龍角彎如新月,瀚海恢宏。
【冰寒】龍王銀白龍軀盤旋高處,豎眸俯瞰南方。
【極力】猿王蹲踞雲端,赤金毛髮在寒風中抖動,雙臂交抱,獸目半眯。
另有兩道陌生氣息隱於雲層更深處,不顯真容。
五尊妖王,齊望著南方那片遼闊人境。
良久,【極力】猿王率先出聲,赤金獸目中翻湧著煩躁。
「十八年不見,這群螻蟻又冒出來幾座城。」
【冰寒】龍王銀白豎瞳如皓月臨空,聲若冰碴碾碎。
「不止這些。」
祂龍首向東一擺,示意眾妖感知。
周庭全境的地脈靈機,較十八年前至少濃郁了兩成,而城器根基也同地脈深度相融,宛若巨樹紮根,越扎越深,越扎越廣,威勢亦日漸恢宏。
「再給他們百年……」
話未說完,【壬水】龍王便已開口。
「不必百年。」
「如今之際,便該是鎮覆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