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一千一百七十二年。
轉眼二十載過去,人境迎來了千年未有的安泰之世。
城器連壁,百城拱衛,人道氣運充盈如日。
凡俗百姓安居樂業,商路暢通萬里不絕。
修士天驕也如雨後之筍,各方宗門城鎮之中,化基修士數量較二十年前翻了足有倍余,便是玄丹真君也新晉了數位,人境底蘊日盛。
但正所謂新枝敗舊葉,太平之世雖好,卻也意味著征伐斷絕,大妖遠遁千里之外,真君再無換命之機。
道壽耗盡,便也只能塵歸塵土歸土。
在二十年間,周庭就先後有三位真君因道壽而絕。
其一便是秋南張氏老祖元漣真君,周家外婿張知哲。
其證道數百載,鎮庇秋南一方安寧。
道壽將盡之際,風道靈蘊潰散歸天,三百里山川盡化清風之域,山石輕若無物,草木橫生如幕,飛鳥入此便不願再出。
當地百姓喚作清風谷,逢年過節便入谷祭奠。
虞雲方國青雲道統,昭遲、昭陽兩位真君更是前後殞命。
隕落之時,人道恢宏,為方國都城之鼎鍾,另有尖峰掠空,化作一方峭淵,威勢凜冽不休,如今已被虞雲方國闢作道場。
而比起這些真君的平靜落幕,真正驚動蒼茫萬方的,則是南霄劍宗的明正真君徐子明,也是隕落的眾多真君當中,唯一一位九轉存在。
其為劍修,更生而才情卓越,道行精深,心有己道,可以說極其有望衝擊果位。
但可惜其所修【藏鋒】一道,天君尚在,果位無從求證。
千百年苦修,終抵道壽盡頭。
而在其道壽將絕之際,更自劍宗東境拔劍而起。
一劍東出,千里山河為之裂開一線,碎雲斷岳,斬戮三妖,震寂蒼茫!
道蘊傾瀉如瀑,化作漫天劍意飄灑,唯有長嘯迴蕩寰宇。
「一生藏鋒,死當出鞘!」
至於那三妖屍骸,也被煉就城器,鎮入南霄劍宗東境,永鎮此方,名曰明正。
……
鎬京
城器碧光流轉如舊,人道金輝映照萬家燈火。
城內依舊繁盛如昔,街巷車水馬龍,坊市酒樓座無虛席。
可城外的丹玄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作為周庭丹道宗師陳清安所辟道場,其矗立於鎬京城外,後三宗師並立,幾番改建,如今已然恢宏磅礴。
閣身通體以玄鐵澆築,丹火常年不熄,三十六重禁制拱衛其間,閣頂丹爐氣機同城器碧光交映不休,恢宏如一方小天地。
而在閣內深處,密室封禁,浩瀚法陣從地基向上蔓延,陣紋交織如網,勾連天地四方氣機。
三十二道引靈陣眼同時運轉,將方圓百十里靈機盡數牽引匯聚於此。
密室正中,一座九尺高的赤金丹爐鎮定。
爐身古拙,紋路如龍蛇盤繞,爐口火焰翻湧明滅,每一次呼吸都牽引室內靈機震盪。
而在丹爐兩側,則有兩人分立左右。
左側周安榮,面容方正,氣息內斂渾厚,掌間丹火明滅之間,控火之精絕可見一斑。
右側羅天越,身形削瘦,面色白淨,眉目間一股隨和之氣,笑起來溫和無害。
此刻,兩人目光都落在丹爐前案上那隻玉匣上。
匣蓋半敞,內中躺著兩顆拇指大的紫紅圓果,果皮瑩潤如玉,表面隱隱有血脈紋路遊走,散發出一股溫熱綿長的生機,也便是周家至寶:紫極命果。
周安榮盯著那兩顆小果,咽喉動了動,聲音沉悶。
「師兄,三次了。」
其抬手,掌中靈火跳動,映出面上幾分不甘。
「已經折了三顆寶果,其他奇珍異寶無數,這代價太大了,當真要現在再嘗試嗎?」
「不如你我再推演一二,尋覓其中紕漏,以此……」
羅天越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伸手將玉匣合上,動作輕柔,像是在撫弄什麼珍貴至極之物。
「師弟。」
其聲音平緩:「演丹靈法終有極限,推演千百次也不過紙上觀火,唯有入爐實煉,才知道差在哪一步。」
周安榮皺眉,嘆息道:「可這五顆命果,是族中深思許久才勻出來的,若再失敗……」
「那便再也沒有了。」
羅天越替他說完,語氣平淡。
室內沉默了幾息。
羅天越轉身望向丹爐,背對著周安榮,心中思緒翻湧。
『倘若這三階延性庇命丹成了,那周庭上下乃至人族都必視我為功臣,往後無論什麼,便都名正言順,便是將來窺望果位……』
念頭閃過,其轉過身來,面上也已是一片懇切。
為了這一步,他在這丹玄閣苦心推演了不知多少年丹道,如今將成之際,自不想暴露。
「師弟,我知道你心疼這些寶材。」
「可你想想,此丹若是真煉成了,一丹服下,便可為玄丹真君續命數十載。」
「周修稷統帥如今已不足四十年道壽,若有此丹,便能再鎮庇南境百年。」
「那些遺憾求道的真君、前輩,若能服上一顆,也未嘗不能再進,這於我人族而言,何其重要。」
周安榮攥著掌中丹火,胸膛起伏。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百年太平,這對整個周庭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且此丹若成,將來人族所有道壽將盡的真君強者,都能因此延續數十年征戰歲月,足以將人族底蘊拔高一二。
「罷了。」
周安榮收起雜念,將掌中丹火催至極盛。
「煉。」
羅天越頷首而笑,雙掌翻覆,丹火自指間湧出,呈淡青之色,同周安榮赤金丹火交映丹爐。
轟!
丹爐爐口火焰暴漲三尺,爐身震顫嗡鳴,法陣陣紋齊齊亮起,三十二道陣眼同時運轉,靈機如江河倒灌般湧入密室!
天火、地炎交融,丹爐內部熾熱也隨之急劇攀升,玄光璀璨交映四方,將整座密室照得明燦如晝。
周安榮面容冷肅,雙手不斷掐訣變換,引導火力均勻灌注。
羅天越則退後半步,負責調控靈機流向,演丹靈法在其識海中高速運轉,推算著每一息的變化。
丹爐內,諸多寶材在天火中消融、化合。
萬年火芝瞬息化作一團赤紅精粹,沉淵寒鐵緊隨其後,被高溫逼出內蘊,化作一縷寒藍溶入精粹之中。
第一顆紫極命果被送入爐中。
入爐的一刻,那溫熱綿長的生機驟然爆發,化作一道紫紅光柱貫穿丹爐上下,整座密室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周安榮咬緊牙關,神通妙法齊顯,全力壓制火候。
而羅天越立於其後,面上是專注之色,眼底則有一點幽光閃過。
成與不成,且看天意。
丹火熊熊,玄光沖天。
而在密室之外,丹玄閣頂的赤金爐鼎也隨之共鳴,低沉震動響徹鎬京寰宇,璀璨明輝映照萬方,更有雷雲浩蕩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