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紀古隕落的餘波,也比預料的更加猛烈。
天穹驟暗驟明,雲層被撕扯消散,或急速翻湧,化作灰白枯雲墜落大地,或倒回晴空,像是倒手翻書般還原了半日前的天象。
而在周庭治下,最先遭殃便是田間農桑。
那些稻麥在一息間抽出新芽,又在下一息枯黃委地,顆粒無收。
河岸老柳樹抽枝拔節,粗如水桶的樹幹崩裂開來,又在片刻後縮回枯樁,如此反覆數回,整棵柳樹爆成滿天木屑。
凡人百姓癱倒在地,有的面色慘白嘔吐不止,有的皮膚上憑空浮出老人斑,皺紋一道道爬上面頰,骨頭嘎吱作響,仿佛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數年光景。
孩童哭嚎聲此起彼伏,連城中修士都法力亂竄,下修更是七竅溢血,性命將危。
閒水庭轟然洞開,周芷秋踏出殿門,袖袍翻飛,城器碧光從其掌心湧出,同腳下鎬京城器相連,人道洪流席捲而起!
金色輝光自城器根基湧出,沿著街巷鋪展開來,一寸寸覆蓋城牆、屋脊、石板路面,將整座鎬京乃至方圓千里籠罩在金燦穹蓋之中。
那些紊亂的時序波動撞上金輝,如浪拍礁石,被硬生生碾碎消融。
城中百姓只覺渾身一暖,被歲月侵蝕的恐懼驟然退去,骨骸歸於安定,面上浮出的老態也漸漸消退。
而周芷秋也並未停手,畢竟鎬京只是治下一城,整個周庭疆域何止萬里,下轄百城千鎮,凡人億萬。
其閉目凝神,雙手持法不放,城器氣運如江河倒灌般湧入掌中。
人道洪流順著神念向周庭各方蔓延,一城一鎮覆蓋鎮壓!
而城器連壁在這一刻,也發揮出恢宏效用。
各地城器相連相通,人道金輝沿連壁通道傳遞,北至白溪山群峰,南至鎮南關城樓,東至虞雲方國,西抵摩昇大漠,百十座城器同時亮起金輝,將治下凡人盡數庇入其中。
但如此手段,也讓其氣息震盪,法身渙散將摧,卻恆心不絕。
畢竟,人道繫於人族,治下百姓若是大片死傷,她之道途也要跟著動盪,乃至是社稷傾覆。
至於說天命反噬,【紀古】尊王已隕,自是反噬無源。
「傳令各郡,所有修士即刻出動,凡人不得露於天穹之下!」
「令巡天司停止一切外務,全力維護百姓安定!」
聲音隨人道洪流傳遍周庭四方,街巷之中,修士身影紛紛掠出,奔赴各處。
……
鎮南關
城牆之上,周修稷猛地睜眼。
那綿延百丈的巍峨關牆正在劇烈搖晃,磚石間滲出灰白氣流,城壁上的人道印記忽明忽暗,就像是被什麼力量不斷侵蝕又修補。
而在南疆莽原,原本沉寂千年的遠古戰場在時序崩亂中甦醒,無數模糊獸影自地底破土而出,裹挾著恐怖煞氣,朝邊關襲來!
那些獸影半實半虛,有的形如蛟龍,有的身似巨猿,皆是昔日殘存意象,被時序紊亂激活,雖無實體,卻攜恐怖道蘊,如若不顧,亦會對關城造成巨大衝擊。
見此一幕,周修稷站起身來,那跟了他數百年的長戟被一把拽起,戟尖拖在城磚上,捲起滔天熾焰。
服了延命丹後,其體內那暮色沉沉的死氣已然退去大半,道力翻湧間,雖比不得巔峰,卻也足夠再馳騁一二。
「哈!」
一聲長吐,其單手提戟,沉肩跨步,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衝出關牆!
人道洪流在其身後鋪展如潮,同城器共鳴。
長戟橫劈,戟風捲起滔天颶風,那些遠古獸影在金輝碾壓下如紙片般碎裂!
一頭蛟影撲來,周修稷側身讓過虛爪,戟杆反磕其頸,力貫千鈞,蛟首同蛟身斷成兩截,化作飛灰散去。
又有數頭巨猿幻影夾擊而至,卻見其長戟頓地,人道金輝瞬間迸發,方圓數十里獸影瞬間被衝擊蕩平!
……
而在萬里外的地脈深處,道人周身玉輝裹身不散,道念更是時刻感知蒼茫諸域。
此刻見蒼茫動盪,萬族自顧不暇,各地界壁鬆動,靈機紊亂,也是道念一動,萬丈岩層中潛藏的細微蟲豸紛紛甦醒。
這些噬塵蟲族裔,通體灰褐,不過指甲蓋大小,以地脈靈塵為食,數十年來被偉力道化,灌注靈性,如今已繁衍至數萬之眾。
蟲豸順著岩層縫隙、地脈斷口,無聲無息地湧向蒼茫各域的地底深處。
有的鑽入靈域山根,有的遁入恆海海床,有的則沿著人境邊疆向更遠處擴散,落地便隱,吃土便活,毫無靈機波動,任憑玄丹神念掃過也難以察覺。
待一切放逐完全,道人收回道念,面色如常,【地藏】一道,急不來。
……
太亘山
周元一正安坐閣中,推演煉道玄妙,教化弟子。
卻有一道流光自北方疾掠而至,隨後便見道衍踏出虛空,袖袍不沾纖塵,掌側陣盤已然收入袖中。
更沒有半點廢話,只是袖袍一翻。
轟!
萬千靈族妖屬屍骸憑空傾瀉,砸在宮殿前,堆成一座小山。
有鱗甲之獸,也有角翎化靈,且靈蘊猶存,法力尚未散盡,其中幾具體型龐大的赤金炎獸殘骸,更是靈光跳動不休。
「邛芒域邊境所獲。」
道衍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周元一沉默片刻,蹲下身,道念感知屍骸靈蘊。
「靈蘊充沛,道則完整,倒是不錯的好料。」
「這些東西煉進城器,至少能撐起十方小城根基,便是大城也能煉製一二座。」
「我前來,也正是此意。」道衍含笑頷首:「紀古隕落,蒼茫動盪,萬族自顧不暇,往後數十年反倒是我人族難得的喘息之機。」
「趁此間隙,城器連壁再補幾處缺口,西線防線便能真正合攏。」
「屆時,西境也能得以安然。」
周元一沒接話,只是引動虛元鼎,便有赤褐靈光沖天而起,將場中數十具屍骸盡數捲入,封入爐中。
「師兄,待煉成了,我再傳信於你。」
道衍聞言頷首:「那就勞煩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