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中央。
顧長生仰著頭。
他第一次,從這場所謂的「雷劫」中,感受到了一絲真正的壓力。
他體內的混沌靈根,在這一刻自行運轉起來。
丹田氣海中,那枚已經浮現出紫金色紋路的金丹雛形,旋轉速度達到了極致,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玩不起了?」
顧長生心裡吐槽了一句。
「掀桌子了是吧?」
他非但沒有畏懼,反而被激起了一股邪火。
那人皇都說了,牢籠而已,還真當自己是真正的天道了?
天空中,那五色光芒已經徹底融合,化作一道水桶粗細的,五彩斑斕的恐怖光柱。
它鎖定了顧長生,讓他避無可避。
塔樓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血煞宗長老臉上掛著殘忍的獰笑,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降臨。
這一次,沒人覺得他是在痴人說夢。
可想到前兩次那顛覆認知的場面,不禁讓人心裡又都泛起了嘀咕。
他……還能再創造一次奇蹟嗎?
顧長生沒有衝上去。
他站在原地,雙腿微微分開,重心下沉。
他緩緩抬起了雙臂,十指交叉,舉過頭頂。
剎那間,他體內的所有力量,都被毫無保留地壓榨了出來。
大宗師境界的氣血之力,如同烘爐般在他體內沸騰!
剛剛開始凝聚的金丹雛形,瘋狂旋轉,將之前吞噬還沒轉化的所有雷劫之力,盡數吐出!
那潛藏在最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混沌靈根,竟主動釋放出一縷灰濛濛的古老氣息!
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雙臂之上,匯聚成一道肉眼可見的,純粹由能量構成的灰色光盾。
「來!」
一聲低吼,從他喉嚨深處發出。
下一刻。
五色神雷,轟然落下。
兩者相撞。
想像中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發生。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那道五彩斑斕的光柱,在接觸到灰色光盾的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沒有爆炸,沒有聲響。
只有一片刺目到極致的,純粹的白光。
那白光,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瞬間吞沒了整個校場,吞沒了塔樓,吞沒了整座黑血城。
所有人的眼前,都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
他們的聽覺,視覺,甚至神識,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剝奪。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更久。
當那片白光終於開始消退時,一個足以震碎耳膜的,沉悶到極點的爆炸聲,才姍姍來遲。
轟——!!!
塔樓劇烈地搖晃起來,數位修士一同布起結界,還是有無數人被這股恐怖的衝擊波掀翻在地。
眾人狼狽地穩住身形,顧不得其他,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校場的中心。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原本的那個大坑,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深不見底的琉璃巨坑。
巨坑的邊緣,是高溫熔融後又瞬間冷卻的黑色晶體,光滑如鏡,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而在那巨坑的最中心。
一道身影,依舊站在那裡。
他舉著雙臂的姿勢還未放下,渾身上下,布滿了蛛網般的細密裂痕,就像一個即將破碎的瓷人。
一縷縷五色的電光,在他身體的裂痕中不斷遊走、閃爍。
他緩緩放下了手臂。
「噗。」
他猛地低下頭,張口噴出一口血霧。
那血,不是紅色,而是帶著璀璨的金色。
金色的血液,滴落在黑色的琉璃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烙印出一個個細小的凹痕。
他受傷了。
在硬接了這道必殺的天罰之後,他終於受傷了。
塔樓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呆若木雞,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竟然還站著?
夜琉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嗚咽聲泄露出來,眼淚卻已經決堤,模糊了視線。
凌霜月下意識向前踏出一步,握著霜華劍柄的手背青筋畢露。她的眼中只有那道身影。
慕容澈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她死死盯著那滴落在地上的金色血液。
帝王的心性讓她沒有失態,可腦海里已經掀起了顛覆性的風暴。
這不是凡人的血。
「不……不可能……」
血煞宗長老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
「這不可能……」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他……他受傷了!」
「廢話!硬扛五色神雷,沒當場化成灰都是奇蹟了!」
「看他那樣子,已經是強弩之末!渾身都裂開了!」
「不錯!這五色神雷,不可能只有一道!下一道,他必死無疑!」
一陣乾澀、破裂的笑聲從地上響起,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是厲無涯。
他被廢了雙臂,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此刻卻掙扎著抬起頭,死死盯著深坑的方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臉上是扭曲的快感。
血煞宗長老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他臉上的灰敗一掃而空,化為病態的亢奮。
是啊,他再妖孽,也終究是人。
硬接了如此恐怖的一擊,怎麼可能還有餘力。
剛剛那顛覆三觀的一幕所帶來的恐懼,迅速被「他馬上就要死了」的預期所取代。
「哈哈哈!看到了嗎!他不行了!他在吐血!」
他指著遠處的顧長生,聲音尖利,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完了!天罰之下,焉有完卵!下一道雷,就是他的死期!」
姬紅淚死死盯著顧長生身上那些不斷遊走閃爍的五色電光。
她心中念頭急轉,但想的卻不是這妖孽的死活,也不是天魔宗的未來。
她的餘光,瞥見了身旁那個死死咬著嘴唇,渾身顫抖,眼淚早已決堤的徒弟。
一個念頭讓她遍體生寒。
這小子要是真死在這裡,她這個傻徒弟的道心,怕是當場就要跟著一起碎了。
「師父……」夜琉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死死抓著姬紅淚的衣袖,向她露出祈求的目光。
一個念頭反覆衝撞著她的腦海。
救他。
一定要救他。
師父是金丹巔峰,是她認知里最強的人,一定有辦法的。她看著師父,目光里全是祈求。
只要師父能出手,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她都願意。
姬紅淚反手握住徒弟冰涼的手,那股顫抖清晰地傳遞過來。
她的神識在瘋狂推演。
唯一的可能,是她現在立刻衝擊元嬰境,引動自己的天劫,兩劫相抗,或許能搏得一線生機。
但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就被她掐滅。
成功率,無限趨近於零。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天空。
師父的沉默,就是最殘忍的回答。
夜琉璃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股支撐她站立的力氣,被抽得乾乾淨淨,她身子一歪,幾乎要倒在姬紅淚的身上。
凌霜月在一旁微微顫抖。
她的劍心,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顧長生身上那股瀕臨破碎,卻又無比倔強的氣息。
她想過去。
不計任何代價,衝到他身邊。
可她不能。
這是他的劫。
她若是插手,只會讓天劫的威力變得更加恐怖,將兩人一同葬送。
這種無力感,比當初被人廢掉修為時,還要讓她痛苦百倍。
慕容澈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一個個方案都在她腦中成型,又被迅速推翻。
沒有辦法。
最終,三個女人,三種心思,都化作了同一個絕望的認知。
她們只能看著。
巨坑之中。
顧長生抬起手,用拇指隨意地抹去了嘴角的金色血跡。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那片似乎變得有些稀薄的劫雲。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痛苦與瘋狂的笑容。
「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