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覺到了。
那股輪迴的氣息,雖然陰冷,卻沒有半分惡意。
它只是環繞在夜琉璃與顧長生周身,形成了一個外人無法窺探的,絕對封閉的領域。
仿佛,是在守護。
凌霜月收回了手,清冷的目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看了一眼,終究沒有再做什麼。
她只是重新閉上眼,繼續以自己的劍元,守護著顧長生的心脈。
顧長生的意識,漂浮在一片無盡的純白之中。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沒有上下四方。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神魂防火牆的後勁太大了。
他心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就在這片絕對的虛無中,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
黑色的紗衣,赤著的玉足,清純絕美的容顏,正是夜琉璃。
不好……怎麼做夢都會夢到她?難道我的潛意識就喜歡大的?
「琉璃?」
顧長生試探著喊了一聲,抬步向她走去。
可當他走近,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不對。
眼前的夜琉璃,雖然容貌身形一般無二,可那雙桃花眼裡,卻沒有半分他所熟悉的狡黠、魅惑與占有欲。
那裡面,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郁的悲傷。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看著他,不說話。
嘴角,卻帶著一抹極其淺淡的,悲傷的笑意。
那笑容,讓顧長生心裡莫名一堵。
為何自己的夢如此奇怪?
這妖女不應該是一見面就掛在自己身上,然後跟自己戰鬥誰在上誰在下嗎?
怎麼突然玩起文藝憂傷范了?
「喂,演哪出呢?上次榨乾了本王,現在玩始亂終棄?」
顧長生試圖用慣常的玩笑,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然而,眼前的夜琉璃,沒有任何反應。
她依舊用那種悲傷的目光看著他,仿佛在透過他,看著某個遙遠到無法觸及的人。
顧長生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或許……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夜琉璃。
「你是誰?」
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赤裸的玉足在虛無中輕輕一點,朝著他,一步步走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一片羽毛,飄過萬載光陰。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那雙帶著無盡悲傷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他,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神魂的最深處。
她伸出手,指尖瑩白如玉,似乎想要觸碰他的臉頰。
可就在即將碰到的前一刻,她的手,又停住了。
指尖微微顫抖。
最終,她還是收了回去。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悲傷,更濃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隨即,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從赤裸的足尖開始,一點點化作純白的光點,消散在這片純白的虛無之中。
顧長生「看」著她消散,心中莫名地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抓住她,想問她到底是誰,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
可他做不到。
最後,只剩下那一聲無聲的嘆息,還迴蕩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裡。
……
驛館,臥房。
天色,已經蒙蒙亮。
窗外的晨光,透過窗紙,在房間裡投下一片柔和的亮色。
床榻上,顧長生的眼皮,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兩道絕美的身影。
夜琉璃枕著自己的手臂,半邊臉頰被壓得微微有些變形,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睡得正香。
另一側,凌霜月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她一夜未眠。
一夜過去,神魂的虛弱感已經消失無蹤。丹藥的效力,加上凌霜月持續一夜的劍元溫養,讓他恢復得很快。
身體,還是有些發軟。
不過,不礙事了。
顧長生心中鬆了口氣。
他試圖悄悄地,將自己的手從夜琉璃手中抽出來。
可他剛一動。
夜琉璃長長的睫毛就顫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小王爺?你醒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與慵懶,揉了揉眼睛,看到顧長生正看著自己,瞬間清醒了大半,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妖媚的笑。
她這一動,也驚醒了旁邊的凌霜月。
凌霜月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第一時間落在顧長生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氣息平穩後,才悄悄鬆了口氣。
「感覺如何?」她聲音依舊清冷,但那份關切,卻不加掩飾。
「好多了。」顧長生笑了笑,晃了晃被夜琉璃抓住的手,「愛妃,可以先鬆手麼?為夫手麻了。」
夜琉璃臉頰一紅,卻嘴硬道:「誰是你愛妃!本聖女這是怕你夜裡蹬被子著涼了!」
說著,她才不情不願地鬆開了手。
凌霜月則是默默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到桌邊,為他倒了杯水。
一夜的守護,讓三人間的氣氛,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層看不見的隔閡,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又消融了幾分。
顧長生坐起身,接過凌霜月遞來的水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身體裡最後一絲虛弱。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一個妖媚入骨,一個清冷如仙的兩位絕色。
心情格外好。
然而,就在這一刻。
昨夜夢中,那雙帶著無盡悲傷的眸子,那個悲傷的笑容,那聲無聲的嘆息,毫無徵兆地,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剛才。
顧長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怎麼了?」夜琉璃最先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顧長生搖了搖頭,將那份莫名的情緒壓下,「只是做了個……有點奇怪的夢。」
「哦?」夜琉璃頓時來了興致,身子又貼近幾分。
「我夢見你了。」
夜琉璃的眼睛亮了。
「夢見我什麼了?是不是夢到本聖女一統魔道,君臨天下,然後把你綁在身邊……」
顧長生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幻想,神色帶著幾分古怪。
「你穿著黑紗,赤著腳,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我。」顧長生回憶著夢中的景象,聲音放得很輕。
「你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笑得……很悲傷。」
夜琉璃臉上那副期待自己被夢見的得意神情,隨著顧長生的描述一點點褪去。
「悲傷的笑?」她秀眉蹙起,伸手戳了戳顧長生的胸膛,「本聖女看見小王爺會悲傷?你這夢做得不對。重做。」
顧長生沒理會她的打岔,他還在回味夢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那不是演出來的悲傷,而是一種……歷經了萬古歲月,沉澱下來的,融入神魂的哀慟。
一個夢,不該如此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