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塵長老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金丹?
在「元嬰血魔下跪」這個情報面前,顯得何其可笑,何其蒼白!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御階之上。
那裡,大夏皇帝姬無極正靜靜地看著那堆散落在地的碎片,那張平日裡威嚴深重的臉上,此刻竟看不出絲毫喜怒。
良久,一聲輕微的嘆息,打破了死寂。
「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他。」
姬無極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忌憚,「本以為將他視作隱藏十九年的絕世天才,已是高看了他。如今看來……這哪裡是高看,分明是坐井觀天。」
他抬起頭,目光幽深如潭,掃過殿下群臣,最後落在面色凝重的劍塵長老身上。
「劍塵長老,血河道人那是何等人物?北燕魔道巨擘,元嬰老祖。這等人,哪怕是面對死亡,也不見得會彎下脊樑。可他卻跪了。」
姬無極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手指輕輕叩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能讓元嬰俯首,能引動天傾之兆……這顧長生,究竟是何方神聖?」
殿下,劍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沉聲道:「陛下,老夫推演過數種可能,唯獨漏算了借勢二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分析道:「所謂功德金光,或許有幾分真,但言出法隨,以及諸多異象,恐怕是時勢造英雄。顧長生此子,最可怕的並非他的修為,而是他的心術。」
「他利用了天地異象,為自己披上了一層不可直視的神聖外衣。」
說到此處,劍塵的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對極致謀略的嘆服。
「但這層外衣,一旦穿上,便是真假難辨。如今他大勢已成,攜聖王之威,北燕女帝為他背書,魔道巨擘為他走狗。這分明是潛龍出淵,要吞吐天下!」
邏輯的閉環,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冰冷且清晰。
「原來如此……」太師王安石亦是長嘆一聲,蒼老的面容上滿是苦澀,「凌劍仙那般傲骨之人,為何會死心塌地?還有那魔女,為何會甘願做小?並非她們瞎了眼,而是她們離得更近,比我們更早看到了那個男人的真面目!」
「她們是在投資一位未來的……帝王,甚至,是這遺塵界的無冕之王。」
殿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並非恐懼於聖人或神明的傳言,而是忌憚於一個看得見、摸得著,卻正在以恐怖速度膨脹的龐然大物。
這種對手,遠比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更讓人絕望。
姬無極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情報里那個少年的模樣。
那個曾被他們視作螻蟻、棋子的病弱皇子,如今已成長為懸在大夏頭頂的一柄利劍。
「老六。」
終於,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發瘋的沉默。
聲音不大,甚至聽不出多少喜怒,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站在武將隊列末尾的一名青年,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六皇子,姬子軒。
往日裡,這位六皇子仗著生母受寵,又長袖善舞,在朝堂上也算是個人物。
可此刻,他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細微顫抖。
「兒……兒臣在。」
姬子軒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邁步出列。
僅僅是這幾步路,他卻走得踉蹌無比,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當他走到大殿中央,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匯聚成流。
「朕記得,大靖安康王那場沖喜的大婚,是你去的?」
姬無極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龍椅扶手上的龍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是……是兒臣去的。」姬子軒的聲音在抖,頭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抬頭看一眼父皇的表情。
「那時候,你回來跟朕說,那顧長生是個除了皮囊一無是處的廢物,是個沉溺酒色、不知廉恥的紈絝。」
姬無極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比哭還難聽。
「你說他左擁右抱,說他不知進退,說他是個只會靠女人吃軟飯的爛泥。」
「可現在,這灘爛泥,讓元嬰老祖跪了。」
姬無極猛地前傾身子,那股屬於帝王的恐怖威壓,如同山崩海嘯般朝著姬子軒碾壓而去!
「姬子軒,你告訴朕!到底是你瞎了眼,還是那顧長生……一直在把你們當猴耍?!」
最後一聲怒喝,震得大殿橫樑上的積灰都簌簌落下。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
姬子軒嚇得肝膽俱裂,整個人五體投地,腦門在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瞬間便紅腫一片。
「兒臣……兒臣也是被那安康王給騙了啊!」
姬子軒此刻心裡那個悔啊,腸子都快青了。他腦子裡飛速閃過當初在安康王府的一幕幕畫面。
當時只道是尋常,現在回想起來,那哪裡是什麼尋常,那分明是死神在對自己微笑!
「說說吧。」姬無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暴戾,「當初在王府,他對大夏,對朕,到底是個什麼態度?」
「這……」
姬子軒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態度?
那個顧長生哪裡有什麼態度?
他當時那種眼神……
姬子軒閉上眼,強迫自己回到那個夜晚。
畫面里,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一手摟著那個恐怖的天魔妖女,一手攬著大夏曾經的劍道希望,臉上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笑。
當時,姬子軒覺得那是無恥,是輕浮。
可現在,透過「聖王」這層濾鏡再看回去……
「父皇……」姬子軒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他……他根本就沒把大夏放在眼裡。」
「當初兒臣為了帶回凌劍仙,曾言語試探,甚至……甚至出言譏諷。」
姬子軒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厲害,「兒臣笑他配不上凌霜月,笑他是井底之蛙。可他……他不但沒生氣,反而笑得很開心。」
「很開心?」姬無極眉頭死死擰緊。
「是……那種笑,就像是……」姬子軒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看著螞蟻在腳邊張牙舞爪的巨人。他不是在忍讓,他只是……覺得有趣。」
轟!
這個比喻一出,大殿內群臣的心頭都是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