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又叮囑蘇氏些許瑣事,這才獨自走出洞府,望著宗門景致,整個人呆住。
過了一會,才緩步離去,卻又頻頻回望。
這個時候居然下雨了。
雨點慢慢地開始落在肩頭,林七餘光一看,只見自己的肩膀轉瞬便成了一片濕潤。
他不曾運轉靈力辟開水霧,視線仍不住朝洞府方向折返。
目力所及的遠山,開始失去了光澤。
等長階走到一半。
一名手提風燈的巡夜弟子自拐角走出,急忙說道。
「天降雨水,掌門怎不避躲?這般淋透身軀,反倒要耗損靈力烘乾,得不償失。」
林七駐足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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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眼前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年紀尚輕,修為卻已達鍊氣三層,腰間兩隻儲物袋鼓鼓囊囊,滿載頗豐。
林七抬手按在弟子肩頭,笑道。
「天降雨水,本就是要滲入泥土的。人居天地之間,頭頂蒼天,足踏濁泥,本就該歷經風雨。」
「若連天上落雨都不敢承受,終日憑著靈力隔絕世道的風雨,這般修行,縱得長生又有何意?」
似是冥冥知曉自己此去殉道,林七難得話多,溫聲問道。
「你老家是哪裡的?」
「弟子來自南方的雲水州,風林鎮一帶。」
話音方落,林七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揮袖騰空,化虹破雨,轉瞬向著南方飛去。
兩日過後。
林七走向那棟高聳的無名閣樓。
他輕吐一口氣,雨水順著臉頰不斷垂落,身形蕭索,盡顯落魄。
大門緊閉。
門外屋檐下站著兩名抱劍的青衣修士。
「在下林七。」
兩名守衛對視一眼,無語道。
「冒充那飛燕宗的掌門,當世第一人豈會是你這般落湯雞的做派……」
林七神色不改,平和淡然。
思索片刻終是按捺心緒,急聲道。
「我確是飛燕宗林七無誤。此番倉促到訪,有要事求見貴閣主,此事牽連整個修仙界,萬分緊急。」
左邊那個護衛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人。
「去去去,哪來的瘋子。」
林七沒有惱,攏了攏濕透的衣袖,將沾著泥水的手交疊在身前。
「兩位小哥,不妨換個心境思量。」
「這風林鎮魚龍混雜,各路豪強盤踞。你我皆知,敢在這高閣門前,當面冒充當世修仙第一人的,除了失心瘋的傻子,便是另有圖謀之輩,我知曉謝秋閣主早年曾遭飛燕宗前身迫害追殺,只是彼時的我,不過是一介寒門馬夫。」
林七繼續往下說。
「你進去通報一聲?若我真是飛燕宗林七……你們耽誤了牽連整個修仙界的大事,這滔天的罪責,你們拿什麼去扛?」
兩名護衛全聽愣了。
左邊那個護衛遲疑片刻,握劍的手緊了緊。
「在這等著。」
他轉身跑進院門。
沒過多久,一陣腳步聲從門內傳出。
厚重的紅漆木門往裡拉開,一個穿素淨青袍的老者跨過門檻。
老者背有些佝僂,臉上的皺紋疊疊層層,手掌滿是老繭。這副身板里藏著的靈力卻極為駭人。築基大圓滿,離金丹只差一步。
「鄙人免貴姓孫,林掌門不妨有事和我說。」
林七沉默了片刻。
他原想當面和那個嫉惡如仇的瘋丫頭談談。
想了想,從濕透的袖口裡摸出一枚青玉簡。
「閣主不在也無妨。」
林七往前走了兩步,把玉簡遞到孫長老面前。
孫長老雙手捧過。
林七隔著雨簾看著門內,笑道。
「孫長老,你我修行之人,皆知當下修仙界一派繁盛,諸宗劃地自治,井然有序。凡人循規供奉,修士再無昔年生食血肉的慘狀,世道看著已是大有可期。」
「只是……此玉簡內,還請代為轉交謝閣主。」
「雨又變大了……」
兩人看天。
頭頂原本還算綿柔的秋雨莫名狂暴起來。
房檐上的積水連成珠串,直接往下潑。
「雨大了是好事,林掌門留步。」
孫長老將玉簡收歸袖口,快步踏出閣門。
「縱使驚天大事,亦可待閣主出關,當面細說分明。大家坐而論策,豈不妥當?」
林七腳步微頓,側過半身,含笑靜聽。聞言仰頭而立,雨水沿面頰滑落,漫過下頜,點點滴入衣襟。
他說道。
「這幾年間,棗陽國乃至周邊各州府,大雨小雨連綿不斷。每次下完雨之後,你自身感覺如何?」
孫長老好歹是個築基大圓滿,日常吐納修行,對周遭天地氣機的變化感知,遠非尋常散修可比。
他說道。
「每逢雨霽天晴,我周身經脈中的靈氣……總會精純充沛幾分。」
林七悲哀道。
「每一場大雨過後,大家的修為都會往上抬高一絲。靈氣變得越發稠密,吐納越發順暢。修真界那些大宗門的老祖不出,其實全在貪圖這份雨後的白來好處。」
雨幕中,孫長老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撫須笑答。
「這話說得稀奇。靈氣充盈本是天地饋贈,甘霖滋養萬物,我等修士順勢得益,又有何不妥?」
林七搖頭,任由冷雨澆在發頂上。
「孫長老修道幾載了?」
「滿打滿算,四十六年。」
孫長老說道。
「宗門林立,規矩立下,少造了殺孽,老天爺賞飯吃。有這等好事,你林掌門還犯愁?」
孫長老有些著惱,袖袍一揮,撐起一道薄薄的靈力屏障,擋住濺來的泥水。
「請回吧。玉簡老夫自會轉交閣主。」
林七直起身,說道。
「孫長老,飛燕宗煉活人丹,你應該曉得的。」
孫長老語氣不善,毫不客氣道。
「自然曉得。你們那些腌臢事,閣主總有一日會去一併清算。」
林七看著地上的水坑,又道。
「那老夫便來講講這活人丹是怎麼煉的。」
「灌凡人靈泉,餵藥草,一日三餐供著靈米,讓他們體內的濁氣一點點排出去,養得白白胖胖,氣血充盈。這道工序,叫洗藥。」
孫長老聽得直泛噁心。
好端端的,天下第一人跑來跟他說煉丹的工序作甚。
林七笑指著天上連綿不絕的雨水。
「風雨滌盪三載五載,養透凡人除卻雜質。我們再放血納於銅爐,文火慢熬八十一日,方能鑄就一爐佳丹。」
「孫長老,現下這修仙世道,未免太過安逸順遂。」
「你我一味煉丹修法,殊不知,世人煉丹,人也被煉。」
天上適時炸開一道雷,照亮了林七那張慘白慘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