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
盆里泛起漣漪,浸於其內的頭顱輕輕晃動,頭髮緩緩散開。
過了數息。
老農露出臉,笑道。
「想通了?」
「昔日老朽便同你講過。陳根生那等微末出身的雜蟲,心性最是刻薄寡恩。你一身清氣,偏要替他遮掩料理後事,早晚要被他填進爐膛里。」
李蟬神色平靜道。
「陳根生並非如你所想那般不堪,只是目標相異,各有所謀而已。」
老農冷哼。
「那你謀到什麼了?」
李蟬笑道。
「一縷虛實生死道則之力。」
洞府靜了片刻。
老農愣住,看著李蟬。
「所以你是來奪舍我的?」
李蟬點頭。
「是的。」
老農仰起頭,在地穴深處發出低沉的笑聲。
「比起陳根生,你這後生倒是坦蕩得多。」
「可我終究是大妖,憾地負山蝽即便道軀崩解,殘存的神魂也不是你一個經脈盡碎的凡夫俗子能夠染指的。你憑什麼奪舍?」
「你的意思是說,那生死虛實道則,僅僅是一絲,便能幫你完成奪舍?」
「是的。」
李蟬平和道。
「我來了。」
黑盆中的老農頭顱緩緩轉動,怪笑道。
「生死乃天地大限,虛實不過障眼幻術。陳根生竊得皮毛,端的是參透,你當真以為憑著一縷,便能逆轉尊卑?」
「那你也是年輕。」
「他手握渦蚺,掌生死,通虛實。」
「更是能推演,連白玉京仙人都能算得嚴絲合縫。」
「他必定知道你折返此地……甚至把我藏在這李氏仙族廢墟。」
李蟬斂了衣袖,在黑石柱前屈膝坐下。
「我師弟算天算地算大勢,所憑無非是痕跡與氣機。」
「可人世間的情理虧欠,最是難入推演。」
老農眉峰擰緊,雙目微闔。
「情理虧欠?」
李蟬輕聲笑笑。
「在永安鎮壽鋪之內,我與他生生大吵一場。」
「我斥他刻薄寡恩,他自以為看透了我心灰意冷,只求苟活的心思。」
「認定了我是個去青州安度殘年的廢人,如今,不會耗費心神去算一個死心之人的腳力。」
老農默然良久。
「我不能認同,那可是陳根生。」
短暫沉寂過後,老者續道。
「沒人比他更陰。」
……
李蟬搖頭道。
「縱然陰到極端,也只能在俗世規則里翻滾。」
「他執著於輸贏勝負。」
「我那一臉悲戚與怨恨做足,他已經安心將我排除在外。」
老農在盆中冷笑。
「他如今在雲梧,可謂是如履薄冰。哪怕是一隻路邊野狗,都要被他抓去推演幾遭。你真當他不會算你?」
李蟬垂下長睫,靜靜打量著自己的掌心。
「我信他連風吹草動都會起疑。但在這李氏廢墟,在這祖師大殿的地穴之下,他絕不會測算。」
老農神色怪異。
「這般篤定?」
李蟬垂眸。
「陳根生……確實就連路邊野狗的行跡都會納入推演。」
「不過,這次我不在內了。」
老農在渾濁的石髓中死死盯著他。
「如此自信?」
李蟬雙眸微抬,笑道。
「我的自信,萬古獨一。」
老農的頭顱浮在濁液表面,亂發披散道。
「不妥。」
「你縱然得了那一縷虛實生死,現下奪舍,你承受不住大妖凶煞。」
「即便你僥倖成了,又待如何?」
「族眾凋零殆盡,祖地亦被那小畜生毀去大半。」
「你李蟬志不在爭霸,奪了這具殘軀,可能帶領我族走向昔日輝煌?」
「斷無可能。」
老農自問自答,閉上了渾濁的眼皮。
「與其讓你這凡夫糟蹋了老朽僅剩的修為,不如留待有緣的族民。」
「何況……」
「陳根生行事,步步死局,環環陷阱。」
「你前腳剛走,後腳便來尋老朽,他必定察覺。」
李蟬聽了這番質問,面容未起波瀾。
「我雖非你族,但是同樣寄命天地,你我形骸不過過客罷了。」
「若是你拘泥於同源骨血,不過是坐以待斃。」
「再說陳根生。」
「他推演算的是敵我強弱,從不作徒耗心神之舉。」
「他既劃定我的凡俗退路,心中便已將我視作無害的。」
老農冷笑出聲。
「吳粥死前,也覺得自己能轄制他。」
「白玉京那三個降神的仙官,初見他時,哪個不當他是泥坑裡的螞蟲?」
「這小畜生最喜示弱於人,暗度陳倉。」
「你與他同門相稱,理當比老朽更懂他的歹毒!」
李蟬輕輕搖頭,雙手微抬,袖口中亮出一縷氣息。
那氣息既非靈力,亦非妖煞。
一半泛著生機,一半透著死意。
表面看似真切存在,定睛細看卻又空無一物。
李蟬語氣從容。
「在壽鋪之中,他暗中怕我在凡俗被人欺負了去,便打下這個生死虛實道則。」
「而且,我並未與他作對。」
「我所求的,不過是借前輩道軀,重塑一副我能在這亂世立足的體魄。」
「他要對付玄穹,要謀算白玉京,要攪弄這梧桐界的風雲,我不插手,亦不阻撓。」
「甚至於,我重塑道軀之後,若他有所驅馳,我亦可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世間萬事,利則聚,害則散。」
「他定然不會怪罪於我。」
李蟬自有一番超然氣度,哈哈大笑。
「退一萬步講,縱使他稍後推演,算出了我折返此地,奪舍了你的道軀……」
「依他的脾性也只會順水推舟。」
「你儘管放心。」
「其餘皆是後話,重中之重是,他並不推演我。」
老農盯著李蟬看了許久。
這李蟬,確實不是尋常人。
能從蠱司全身而退,又在陳根生這等大邪魔身旁周旋而未死,單憑這份避禍求存的定力,便足以在諸界立足。
「後生。」
老農語氣頹唐了幾分。
「你講的這些道理,挑不出毛病。」
「你的心性,我也看得明白。」
老農話頭一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忌憚。
「我放心你。」
「但是……」
「我真不放心陳根生。」
老農嘶聲道。
「你可知當年他在真祖地,是如何開門的?」
「他抓著同族的腦袋,砸在石門上,把四千七百年的血氣全填了進去!」
「門靈斥他罔顧倫常,他反口便罵門靈虛偽!」
「這等雜碎,他能容忍你脫離掌控?」
「他若真如你所言那般講規矩,玄穹又怎會被他逼到這般境地?」
「他必推演你!」
李蟬臉色沉下。
這老農到底在怕什麼?
陳根生絕不可能推演測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