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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草蓆陋舍逢陳敬

2026-09-04 09:39:37 作者: 養橘貓的惠安人

  永安鎮難得放晴。

  阿菱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鴉青布裙,腰間懸著一隻繡花荷包。

  她站在水粉鋪子前,指尖輕輕拈起一盒桃花粉,湊在鼻尖聞了聞。

  「掌柜,這盒子裡摻了米粉,香氣浮在面上,壓不住底下呀。」

  鋪子掌柜是個駝背老漢,聞言乾笑兩聲,連忙擺手。

  「小娘子好厲害的鼻子,這是小店次品,您瞧瞧這盒,上好的蘇木搗碎了浸出來的。」

  駝背漢想了想,又說道。

  「小店小本買賣,姑娘若是瞧不上這蘇木的,往東走半條街,還有家薛記,那是百年老號。」

  阿菱順手從袖裡摸出兩枚碎銀,排在案頭。

  「掌柜在這永安開了多少年營生?」

  「老漢打落生起就在這條街上滾,六十二年,沒挪過窩。」

  「老掌柜見多識廣。」

  阿菱問道。

  「向你打聽個事,這鎮上可有倒騰古舊書冊的?最好是記著永安變遷的野史雜纂。若是裡頭錄著陳氏鏢局的根基,再或是紅楓谷,李氏宗族的由頭,老漢你指個方向,這兩碎銀便是你的。」

  駝背漢瞅了瞅案上銅錢,又瞅了瞅阿菱。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是啊,遠道投親,可惜親故早散了,想翻翻舊檔尋些脈絡。」

  駝背漢抓起銅錢,接著又啪的一聲拍回案上,推回阿菱手邊。

  「錢您收好,這營生老漢指不出路啊。」

  「嫌少啊?」

  阿菱指尖搭上荷包,準備再拿點。

  駝背漢又是擺手。

  「哎喲,不是不是,這永安,哪有吃飽了撐的去給活神仙修譜立傳的?」

  「官府不管修史書?」

  「官府啊?永安衙門裡的師爺三年就換,帳目都算不明白,去記那些飛天遁地的勾當,嫌腦袋掛得太穩當不成?」

  老漢拿起根旱菸杆,長嘆道。

  「這永安是陰陽兩界踩在一條門上,半邊住著求柴米油鹽的苦哈哈,半邊住著吞雲吐霧的修行客。」

  

  「那些門派今日你滅我滿門,明日他燒你祖師堂,哪個手裡沒沾點孽債?」

  「寫史書的人,要是把某位老祖的爛事給記了下來,書還沒裝訂成冊,全家怕是直接升天。」

  阿菱靜靜聽著。

  老漢見她面色如常,又續道。

  「前朝倒是有個寫雜書的秀才,自詡秉筆直書,偷編排些那紅楓谷的閒話,剛寫一頁紙,夜裡連人帶屋子化作了一攤水。」

  「寫雜書本就一毛不掙錢,一個月最好也就一兩千文,寫史,那更是活膩歪。」

  阿菱點了點頭,正要挪步出鋪。

  櫃檯後的駝背老漢身子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他抬手拍了拍腦門。

  「姑娘!」

  駝背老漢擦了擦額頭滲出的虛汗,四下瞅了瞅空蕩蕩的街道,招了招手示意阿菱湊近些。

  「方才老漢腦子發昏,竟把那活寶給忘了。」

  「什麼活寶?」

  「南街瓦匠巷尾巴上,住著個姓陳的後生,單名一個敬字。」

  阿菱神色微動,問道。

  「記史的啊?」

  老漢啐了口唾沫在地上,急忙道。

  「哪能算記正史的?寫閒書的。」

  「最近死的修仙者太多了,那年輕人要永安記錄這些事,你問他,興許有,不過太久遠的歷史別抱希望。」

  「你若是去打聽這幾年的永安變故,他興許記了個七八。可你要打聽千八百年前的陳年爛穀子,別抱太大指望。」

  話講完,老漢手心朝上,往前遞了半寸。

  「姑娘,方才的話算不算一樁明路?您看這賞錢……」

  老漢把銀子拿起,笑了笑。

  「南街走到底,瞧見路邊門前,有個掛著草蓆的就是他家。這後生脾氣臭,進門前可得掂量著些。」


  阿菱笑了笑。

  寧進閻王殿,莫惹寫書翁。閻王要你三更死,筆下還能爭個投胎的好去處。

  寫書的要是缺了大德,能把人釘在紙上,教後世唾罵萬年。

  穿過兩條窄街,便瞧見了那處瓦匠巷。

  巷子深但是寬闊,中間搭了間單薄的小房。

  門框垂下一領草蓆,下沿參差不齊,一下下拍打著門檻。

  門前掛草蓆,家底薄見骨。

  阿菱抬手用兩根指頭挑開草蓆一角,矮身邁進屋內。

  案後坐著個年輕男人。

  生得倒是俊俏齊整,偏身形單薄,身上套著一件青色長衫,露出裡頭兩根嶙峋的鎖骨。

  墨是下等松煙墨,但是人有些生硬氣味。

  聽得草蓆響動,年輕人說道。

  「寫狀紙十文,代謄家書三文,寫情書一兩。」

  阿菱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疑惑道。

  「怎的寫封情書要整整一兩銀?莫不是你專挑痴心人敲竹槓?」

  案台後的年輕人聽見動靜,稍稍抬臉掃了來人一眼。

  這一瞧,整個人動作忽地滯住。

  站在門檻內側的婦人,身段豐潤,眉梢眼角透著股渾然天成的媚意,雖說穿的只是尋常鴉青布裙,通身上下卻沒半點粗使婦人的煙火氣。

  年輕人迅速把頭低了下去,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筆尖滴落墨水,要落不落。

  他連耳根子泛出薄紅,只盯著自個兒面前的桌案,結結巴巴道。

  「不知道啊……」

  阿菱輕笑出聲,邁步上前,順手拉過屋角一張掉了漆的矮凳坐下。

  「倒要聽聽你這正經買賣有何說法。」

  年輕人握著筆桿,憋紅了臉。

  「訴狀不過是爭三五兩銀子的短長,按律例照抄便是。」

  「家書更省事。無非是『見信如晤,家中老母安康,麥苗抽穗,切勿掛念寄銀』,來來回回都是。」

  阿菱身子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笑道。

  「那情書呢?」

  年輕人縮了縮脖子,頭垂得更低,額前幾縷碎發遮住前額。

  「情折陽壽。」

  阿菱不由得微微張大嘴唇,開口發問。

  「寫幾句情話還能折了壽數,你這可有史書?」

  年輕人一句話不講。

  他似是覺眼前這位年輕婦人離得太近,教人坐立難安。

  按捺不住好奇,借著去拿桌邊水碗的由頭,飛快往阿菱身上斜斜瞥了一眼。

  這一瞧。

  腰肢纖柔纖細,衣襟處卻豐盈隆起,微微動盪,似要衝破衣帛。

  荒年餓不死大胸婦,豐年撐不死薄嘴漢。

  俗世的俗語此刻浮上心頭。

  這等女的,能生養,能蓄糧,坐下去穩當,站起來招眼。

  滴答。

  血珠從鼻孔里墜了出來。

  居然是流鼻血了。

  「哎!」

  這年輕人看上一眼便虛成這般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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