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醒醒。」
是思敏嗎?
恍惚間,面前好似站著個瘦姑娘,兩隻手裡捧著麥餅,神情怯生生的,有些木訥。
原來是錯覺。
陳根生在神魂深處暗自應答。
好,我馬上就醒。
奈何這心底的低語,終究傳不到任何人耳中。
已經死了。
神魂潰散,連帶著那些悟來的道則,全都成了無根之木,順著穿堂風一點點往外溢散。
這確實是死了。
「我在哪?」
陳根生,似乎有些怨恨。
是不甘。
憑什麼?
吃了那麼多的潲水髒污,挨了那麼多的明槍暗箭,好不容易從石縫裡鑽出半個腦袋,平白無故就得被一腳踩扁?
做草芥的時候,人人喊打。
成了煉虛,依舊被人當作案板上的魚肉。
這股子噁心混雜著暴怒,凝在心口最深處,散不開化不掉,把最後一抹殘存的意識給裹住。
意識沒有消散。
它退到了丹田的最裡頭。
那裡懸著一座遼闊無際的大陸。
初始陸。
這是屬於他自己的地界,每一寸黑土,每一座山嶺,每一條奔流的溪澗。
萬年歲月在裡頭流轉過,凡人王朝在裡頭立過國,打過仗,修士在裡頭吐納過靈機。
此時此刻,這片天地感受到了主人的寂滅。
天穹之上開始落雪。
江河斷流,草木枯黃,整座大陸的地脈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哀鳴。
初始陸不曾崩解。
龐大的疆土沒有反抗逃逸,開始主動莫名收縮。
山嶽坍塌,融作滾燙的泥漿。
江海蒸騰,化作濃郁的本源靈液。
凡俗城郭、萬千生靈,全在這一瞬歸於最初的混沌元氣。
這方天地在自願獻祭。
既然主人身死,天地留存亦是無趣,不如將這萬古積累的疆土,連皮帶骨,盡數塞進那點不滅的執念里。
煉化。
整座遼闊位面以匪夷所思的態勢向內塌陷。
千山萬壑化作流光,無垠平原凝成符文。
曾經拉伸過的萬年光陰,曾經堆疊的厚重土石,全被強行壓縮成了一顆黑點。
黑點落進乾涸的氣海深處。
轟!
原本已經僵死的身軀內部,炸開了一團不屬於這方天地的本源風暴。
肉身已碎,經脈已毀,骨骼已爛。
那便不要這副凡胎肉身。
位面的元質衝破了破損的皮囊,卻沒有散逸進雲梧大天地,反而順著那股不甘心的意志,就地重組。
血液不再是黏稠的紅汁,取而代之的是奔流不息的星河碎屑。
骨骼不再是白森森的骨茬,而是由千百條堅固的地脈擰結而成的星軌。
皮肉成了夜幕。
臟腑化作漩渦。
原本被穿透的頭顱里,重新凝聚出一團緩緩旋動的混沌氣旋,兩點幽深的光斑在氣旋中央明滅不定。
破爛的青衫早就被震成了齏粉。
泥坑裡的爛肉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盤踞在虛無中的古怪生靈。
這東西算不得人。
身形拉得極長,周身泛著深沉晦暗的幽光,體表布滿了如同星辰生滅般的密集光點。
軀幹粗壯得驚人,線條像是無數條星河縫合在一起,邊緣處還在不斷向外噴吐著灰濛濛的細碎霧氣。
四肢修長,指節粗大,掌心生著微型的星璇,緩緩吞吐著周遭的虛空碎屑。
這副模樣,任憑諸天萬界的典籍翻爛,也找不出半點記載。
既無凶煞骨刺,也無寶相莊嚴,只是有些原始蠻荒。
星空怪人就這麼懸在原地。
他意識在混沌中慢慢甦醒。
腦子有點沉。
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
意識緩緩舒展,掃過自己這副全新的身板。
沒有修為。
沒有道則。
這感覺很新奇,卻也讓人很不習慣。
突然變成這麼一堆由位面元質捏成的古怪玩意兒,實在有些手足無措。
怪人的意識開始四下探查。
這裡是哪裡?
四周黑漆漆一片,黏糊糊的,空間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擠壓得極度堅固,上下四方全無出路。
餓。
感覺來得鋪天蓋地。
凡世間走獸飛禽,出殼墜地,本能便是一張嘴。
雀鳥張喙待哺,野狗摸索吃奶,河灘上的泥鰍拱開厚漿,求的也是爛草根須里那點殘存的濁氣。
世間大抵沒有平白生出來的肚腸。
既然撐開了架子,裡頭就得填東西。
整座地陸山河江海化為漩渦,體量拉扯到了極致,內里卻空無一物。
沒有口舌。
甚至分不清上頷與下顎。
餓意催得急了。
怪人低頭,爪子垂落下去摸索到了左小腿。
管不得這是何物。
怪人自斷了腿,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眨眼間吃了個乾淨。
右手搭上了右腿。
接著吃。
餓意壓過了所有思慮。
生靈一旦饑渴到了骨髓里,莫說嚼碎自身的四肢,便是滾燙的鐵水澆進咽喉,也得當作蜜汁吞下肚去。
這截由地脈星軌擰成的腿骨,自然也是乾糧。
吃得太急,怪人劇烈咳嗽了幾聲,自喉嚨里噴出幾點星芒,轉瞬又伸出長臂,將那些散落在虛無里的光斑重新撈回掌心,舔舐得乾淨。
幾聲裂響盪開。
他開始吃手。
咀嚼聲細密而急促。
吃得太快,下面頰都跟著變形。
右手吃完,又輪到左手。
左手沒了借力的去處,便橫著送進嘴裡。
自己咬斷自己的腕骨,嚼爛手掌,再把剩下的小臂一點一點往喉嚨深處吞咽。
大抵只有天地間最底層的,才生得出這等純粹的進食本能。
凡人若是斷了手腳,痛也要痛死過去。
可若是將一隻草叢裡的蜚蠊從中截斷,那前半截身子往往還能在地上爬動半日,碰著落地的後腹,甚至會轉過頭去,將自身淌出來的膏脂當場吃個精光。
不知痛懼,求的唯有一口飽飯。
不過眨眼工夫,兩條臂膀也盡數落肚。
四肢全無。
只剩下一具軀幹,懸停在昏暗中
頭顱微微仰起,兩點光斑胡亂閃爍。
還是餓啊。
頭顱艱難地往下垂掛。
夠不著胸口。
任憑如何兇殘,也斷然沒有低頭去啃食自身胸膛的道理。
「我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