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根生被打得沒了意識。
阿菱手裡捏著一柄油紙傘,傘沿微傾,停在包子攤三步開外,抬眼望向漫天落雨,心底忽而浮起玄穹先前說過的。
關於凡人不易的話。
而攤主瞧見來人通身不凡的派頭,氣焰消失了不少。
她摸出幾枚銅錢,噹啷兩聲輕響。
「夠了?」
攤主愣住,兩手在圍裙上擦拭,豪邁笑道。
「夠了姑娘,這渾漢吃了五個肉包,十文足數……」
阿菱又摸出些錢排在桌上。
「剩下的給我拿兩個素包。」
「好嘞您稍候,剛出屜的薺菜豆腐餡,香著呢!」
攤主掀開蒸屜,抓起兩張干荷葉利落打包。
陳根生半張臉被打腫,另一隻眼睛盯著那雙花布鞋。
她沒有再低頭看過地上。
他好難過。
此時,又一名身著白袍的白玉京修士悄然顯出身形,神色匆忙。
「通傳司請大人速速回去拿個主意。」
阿菱撐開油紙傘,站起身來。
白光一閃,兩道身影憑空消散得無影無蹤。
包子攤前重新恢復了市井喧囂。
攤主低頭瞅著掌心裡油汪汪的銅幣,抬腳在陳根生頭上踹了一下。
「爬起來滾一邊去!」
「人家修仙者怎麼做事的?吃了凡間的包子,規規矩矩照價給錢,還順帶替你帳平了!」
周遭幾個看熱鬧的閒漢跟著咂嘴。
「心善嘛。」
「可不是,修仙的講究的是功德圓滿,身上那股氣派,哪是咱們凡夫俗子比得了的。」
攤主冷笑道
「聽見大夥講的沒有?修仙的人,道德品行比你這等憊懶貨色強出千倍萬倍!人家吃凡俗的糧食,走凡俗的道,心裡裝著規矩!你倒好,四肢健全,年輕力壯,偏要跑到老子攤頭前裝瘋賣傻!」
攤主越說越來氣,手裡捏著的竹蒸蓋又揚了起來,作勢要抽。
「滾!趕緊滾!」
看熱鬧的街坊見沒了戲瞧,三三兩兩散開,各自回了自家門面。
賣菜的繼續吆喝脆水蘿蔔,挑擔的擦著汗往巷子深處鑽,篤篤的聲響順著青石板路傳開。
好吵啊。
雨水噼里啪啦。
陳根生趴了兩刻鐘。
撐了撐胳膊,卻依舊不敢動。
又等人少了。
他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對著四周抱歉尬笑。
他低著頭,弓著腰,憑著殘留在腦子裡的丁點記憶,一步一拐地向南走。
穿過米市,跨過橫流著潲水的小石橋。
前面是瓦匠巷。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被雷劈了半截,焦黑的樹杈在細雨里伸展著,像一隻伸向陰天的枯手。
巷子裡很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坑窪里積滿了雨水。
陳根生順著濕漉漉的土牆走到底。
單薄的泥瓦房立在眼前。
方才吊死的地方。
陳根生站在門檻外。
兩根手指挑開草蓆的一角。
屋裡光線很暗。
「……」
一腳邁過門檻。
他兩隻腿發軟,喉嚨咕嚕一聲。
屋樑正中,橫著一具軀殼。
草繩還栓在房樑上,斷口參差不齊,在半空中慢悠悠晃蕩。
陳根生就這麼直勾勾看著。
自己看自己的屍首。
這種滋味,天下修士大概找不出第二個能嘗到的。
他挪動腳步,慢慢挪到那具屍體旁,雙膝一軟。
五條肥嘟嘟的渦蚺在肉皮底下拱了拱,似是察覺到了什麼。
陳根生伸出手,碰了碰地上那具屍殼乾癟的手腕。
冰涼僵硬。
「哈……」
陳根生擠出半聲啞笑,而後面無表情。
躬身塌背,雙手按緊地面,額頭抵著冰冷的地表,身軀顫抖。
算盡天機空作計,到頭身與死人齊。
這是他自己啊。
他都不能屬於自己了?
昔日教白玉京的行走們聞名心驚。
到頭來……
喉嚨里堵著一口濁氣,吐不出,咽不下。
太累了。
陳根生似乎從不曾閉過眼。
凡人要歇息,修士要吐納,可蜚蠊只要活著,便得在黑夜裡四處摸索,防著鞋底,防著掃帚,防著那隨時可能落下的滾水。
他蜷縮起雙腿,將頭顱埋在死屍旁。
難受至極,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鼾聲微弱,起伏不定。
夢裡沒有白玉京,似乎也沒有玄穹般強的人。
他睡得很好的。
破屋外頭,雨漸漸停。
瓦匠巷裡響起一陣腳步和竊竊私語。
「你看得真切無誤吧?」
「千真萬確!那兩個閒人沒有收回桌案之上的金子,足足十錠!」
「只是那抄書著史的後生,已喪命這破屋之內,沾染死人氣息,我心底總覺晦氣纏身啊。」
「眼前便是黃白之物,管什麼人死未死。從前盜掘棺槨撈好處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顧忌不祥?」
「踏入這一行,便應當敬重行規矩。」
草蓆被一隻枯瘦發黑的手掌扯開。
兩道鬼祟的人影擠進昏暗的屋內。
前頭是個瞎了一隻眼的漢子,腰間別著半截鐵撬棍。
後頭跟著個身形乾癟的矮子,懷裡揣著個麻袋。
獨眼漢子剛進門,腳下便被絆了個踉蹌。
「哎喲!」
他低頭一瞧,地上橫著兩具身子。
一具乾癟如柴,早已沒了生機。
另一具則蜷縮在屍骸旁邊,身上套著破爛青衫,腦袋埋在死人懷裡。
矮子扯了扯獨眼漢。
「這……這怎的有兩個?」
「怕個屁!」
「前頭那個是吊死的陳敬,後頭那個,準是方才在街面上搶包子吃的那個外鄉叫花子!趁著屋裡沒人,鑽進來躲雨偷懶的。」
獨眼漢抬腳踹了踹睡著的身影。
「要飯的!」
地上的人動也不動,呼吸沉滯,睡得深沉又安心。
只是周身透著一股汗,任憑鞋底落在腰眼上,也只是含糊地半聲,身子往死屍懷裡縮緊。
矮子手腳麻利,撲到破桌邊,十塊馬蹄金便全掃進了麻袋底。
「發了!」
兩人突然莫名對視一眼,呵呵一笑。
「那這乞丐?」
「活人嘴碎,死人嘴嚴,保不齊只是佯裝昏睡的。」
「殺。」
撬棍尚未觸及陳根生的頭顱。
不過瞬息之間,兩人便莫名倒地,沒了聲息。
屋內草蓆被人一把掀開,懸搭在門框邊上,隨著微風悠悠晃蕩。
門外立著一名樣貌平平的少女。
李思敏氣喘不止,臉上淚痕縱橫,惶急萬分。
屋內空空蕩蕩,唯有陳根生冷靜長眠,先前吃肉包的乞丐已不見蹤跡。
「師兄,師兄啊……」
悲慟湧上心口,她放聲大哭。
爹早已逝去,而今師兄也落得身死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