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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稚子爬地失人形

2025-10-20 23:34:25 作者: 養橘貓的惠安人

  「您再瞧瞧!這可不是尋常蜂子,這是『富貴蜂』,南疆密林里百年才出一隻,天生就帶財運的,小的我走了幾千里地,也就得了這麼一隻。」

  「你看它,通體玄黑,黑得發亮,這叫玄中帶金,貴不可言吶。」

  侄媳婦抱著孩子,被他這套說辭說得一愣一愣的,臉上那點嫌惡也散了些。

  「真有這麼神?」

  「那還有假!」

  「小的我還能騙您不成?您瞧這孩子,生得是龍鳳之姿,天大的福氣!這富貴蜂,就合該配他!您就當我是積個德,跟您這寶貝疙瘩結個善緣,這蜂子,不要錢送您了!」

  一聽不要錢,侄媳婦臉上頓時樂開了花。

  哪個當娘的不盼著自己孩子好?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盒,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

  「那……那可真多謝!」

  「客氣!客氣!」

  貨郎點頭哈腰地挑起擔子,搖著銅鈴,吆喝著走遠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

  

  張承闕此時坐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下。

  膝上那柄曾斬破百草谷夜色的長劍,此刻安靜得像一塊廢鐵,劍鞘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塵。

  侄媳婦將那富貴蜂的木盒,當成寶貝,恭恭敬敬地擺在了嬰兒搖籃旁的桌上,還念叨著求蜂神保佑自家娃兒長命百歲,將來能有大出息。

  張承闕聽著,搖了搖頭。

  夜深了。

  侄兒一家早已睡下,村子裡靜悄悄的,只剩下幾聲犬吠。

  張承闕依舊坐在院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現在想來,那赤生魔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都把他整個人從裡到外剖析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自己有凡俗牽掛,自己那點可憐的劍修傲骨,絕不會允許自己拋下親人獨自逃命。

  於是一紙昭告化作枷鎖,將他鎖在了這個凡人村落。

  這輩子大概就要爛死在這裡了。

  為了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仇家。

  突然沒理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張催湛。

  一股遲到了兩年的悲慟,此刻才洶湧地漫過心頭。

  他那個心思縝密,做什麼都謀定而後動,總嫌他太過衝動的弟弟。

  若是催湛在此,絕不會像他一樣,一頭撞進這死局裡。

  可催湛偏偏死了。

  張承闕閉上眼。

  那隻蜚蠊呢?

  它會來嗎?

  它在哪兒?

  神識探查不到,術法推演不出。

  自己要如何去尋?

  如何去戰?

  哪還有那麼好的機會。

  越想心越沉。

  越想人越累。

  這劍還如何握得穩?

  張承闕緩緩站起身,推開了隔壁,侄兒家的門。

  屋內有輕微的鼾聲。

  他穿過堂屋,徑直走進了最裡頭那間塵封已久的祠堂。

  這裡供奉著張家的列祖列宗,還有一塊新立不久的牌位。

  他拿起三根布滿灰塵的線香,用指尖燃起。

  青煙裊裊。

  那張與他有七分相似,卻總是掛著憂愁的臉,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催湛……」

  「你泉下有知,就保佑……保佑這泥瓶村上下,平平安安吧。」

  張承闕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香爐里的三炷香,已經燒到了盡頭,最後一點星火熄滅,化作三截灰白的斷柱。

  青煙散盡,祠堂里又恢復了死氣沉沉。

  總是替他謀劃周全的弟弟,終究是再也看不見了。

  張承闕轉身,推門而出。

  月光冰涼,灑滿庭院。

  這兩年,心如死灰,對周遭的一切都已麻木。


  可這一刻,那沉寂了兩年之久的神識,卻像是被一根針狠狠扎中,驟然驚醒。

  剎那間,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張承闕沉寂了兩年多的臉上,忽然綻開一抹笑。

  猙獰,扭曲,壓抑太久,瘋狂與快意。

  「你來了!」

  他並指如劍,朝著院門外的一處黑暗角落一划。

  「噗。」

  張承闕身形一閃,已然出現在院外。

  白日裡那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正靠著牆根,雙目圓睜,臉上還保持著偷窺時的緊張。

  他的眉心處,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整個人,被從中線齊齊整整地分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連一滴血都未曾濺出。

  「就是你!」

  張承闕盯著那具屍體,胸中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只剩下大仇得報的酣暢。

  可緊接著他便愣神。

  這貨郎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猛地轉身,沖回院內,一把推開了侄兒的房門。

  屋內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侄兒,侄媳婦,還有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孩,都沒有在床上。

  他們一家三口,正趴在地上。

  四肢著地,身體像是被折斷了骨頭的蟲子。

  「呃……哦……」

  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快速地蠕動,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包,又迅速平復下去。

  「叔……」

  趴在最前頭的侄兒,艱難地抬起頭。

  他的臉,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他的眼睛裡,卻沒了半點屬於人的神采。

  那是一種屬於蟲豸的眼神。

  他咧開嘴,衝著張承預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叔,我渾身好癢啊。」

  「你看我。」

  他一邊說,一邊手腳並用地在地上爬行起來。

  他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四肢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以一種完全違背人體構造的方式,在地上飛速遊走。

  侄媳婦懷裡那個剛滿月的嬰孩,也揮舞著肥嘟嘟的小手小腳,學著父母的樣子,在地上扭動著,嘴裡發出咯咯的笑聲。

  一股無法言喻的噁心自胸腔瀰漫開來。

  「叔……」

  侄兒爬到了張承闕的腳邊,仰起那張扭曲的臉,眼睛裡滿是不明的困惑與期待。

  「你看我爬得快不快?」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張承闕的靴子。

  那條濕滑溫熱的舌頭,在張承闕的靴面上,留下了一道黏膩的涎水痕跡。

  整整兩年風霜,都未曾在這雙靴子上留下半點塵埃。

  此刻卻被他親侄兒的口水玷污。

  張承闕的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叔,真的好癢。」

  「有好多小腳,在我皮底下爬。」

  張承闕的劍抖了一下。

  劍氣在屋內一閃而過,和他的眼淚一併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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