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京皇城底下的地脈龍氣有修復的可能嗎?」
傅覺民沉默之後開口。
「別想了。」
顧守愚搖頭,「前朝氣數已盡,應京皇城下的地脈徹底離散,別說修復,很多地脈都已經枯萎。想要借殘餘的那點龍氣再次激活螭龍璽,無異於杯水車薪,得等到猴年馬月才有可能。
而且,大概率中途就徹底斷絕了。」
傅覺民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城地脈的情況,九旗留下的那枚金烏蛋就存放在龍脈匯聚的中心,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看看。
螭龍璽乃十二傳世法器之首,主掌神州王朝氣運,本來是完全解封的狀態,但被千目血蝠吸乾耗盡了全部威能,以至於傅覺民現在不得不將它重新再解封一遍。
解封螭龍璽的條件也很簡單,只需以足夠多的王朝國運灌注即可。
這點對坐擁四海的干明帝來說,易如反掌,但如今神州時局崩裂,國運四散,很難再實現這點。就算有朝一日,神州一統.
「現如今的環境下,也不允許再出現第二個皇帝。」
傅覺民有前世的記憶,他又是天人,冥冥之中感知天意,很清楚知曉,神州大勢是不會封建王朝制度的繼續延續下去。
亂世開元,待江山重固,神州將要迎來的必然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紀元!
想要連通山海,挽神州之天傾,需王朝重現,匯神州國運於一人之身,解封螭龍璽。
但神州大勢又不許這種情況發生,強行施為,便是與大勢作對。
這便直接轉進了一個死胡同,無論往哪邊走,都是絕路。
傅覺民現在頭疼的也正是這一點。
「暗河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傳來?」
傅覺民想了想,詢問顧守愚。
顧守愚苦笑搖頭:「自暗河送來白澤卷後,他們那位暗河之主就宣布閉關。
看樣子是想著把問題拋給我們,徹底不管了。」
顧守愚作為靈庭星部部首,職責之一就是跟暗河對接。
這一年內,靈庭與暗河兩大勢力關係曖昧,暗河可以說處處便宜靈庭行事,現在想想,怕不是因為對傅覺民感到「心中有愧」。
傅覺民早覺得白河這個女人當初「勸導」自己承接下此事的目的不純,事實也確實驗證了他的猜測,原來....其中競有這麼一個大坑在等著自己。
「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傅覺民淡淡開口,洪煥與顧守愚等人知趣離開,偌大書房只剩他一人。
安靜的書房內,古董架上十二件傳世法器散發出一股股獨特的法韻,各色光芒交織出一片夢幻迷離的漣漪幻境。
傅覺民拿起一座架子上、光澤暗淡的螭龍璽,放在手中,慢慢摩挲。
此時,他三喜臨門的喜悅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如今他手上有傳國玉璽,昔日的皇都應京城也在奉安治下,甚至連前朝皇族的最後一點血脈一一烏桓澈也被他順利找到。
他若真想再建一座皇朝,扶持一名新帝上位,可以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天意將一切主動送至他面前,只等著他往前踏出那最後的一步。
若是換一個人,怕是該欣喜若狂,認定天命在己,是老天爺都要扶著自己上位做皇帝了。
然而傅覺民卻知道,天意絕不許此舉真的發生。
這一切看似美好的東西,都只是鏡中花水中月,一旦真的走出那一步,前方等著的,就只有萬劫不復。「看似兩難之選,實則只有一條路可走罷了。」
「先有錯,之後才有對。」
「大勢要這一切必須發生,歷史的進程中必須要有這一環。」
「大勢需要有這麼一個人,來冒天下之大不韙,來背這後世千年的罵名.」
「但」
傅覺民頓了頓,將手中的玉璽放回架上,聲音逐漸低下去:「為什麼這個人是我呢?
為什麼這件事,偏偏要落在我們傅家頭上呢?」
書房內,靜謐一片,無人回應。
日頭一落,偌大傅公館便亮起華燈,府中上下一片喜氣洋洋之景象。
傅國生和傅國平一同趕到,奉安軍師長級以上的軍官幾乎有半數到場。
不說傅覺民如今在武林中的地位,就憑他與傅國平的這一層關係,喜得麟兒,就值得無數人搶著前來道喜。
祝賀賓客所送之禮,當夜就幾乎堆滿了傅公館門前的半條街。
奉安大帥,北方十九省聯軍總司令,北王傅國平比自己生了兒子還要高興十倍,當場喝得酩酊大醉。一直慶賀到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過,來訪的賓客才陸陸續續地散去。
是夜,作為東道主卻僅在宴席開場時簡單露過一面的傅覺民站在後花園的滿院清輝之下,靜靜看著不遠處夜幕之下的零星燈火。
老爹傅國生以明日還有公務為由,早早帶著小媽一家返回自己家,二叔傅國平卻是一直都不盡興,屏退親衛,硬是要拉著傅覺民在花園裡繼續談心。
這會兒,半醉的傅國平正趴在不遠處的石桌上,拎著瓶洋酒抬頭看天上的月亮。
「靈均,你這個當爹的,今天怎麼還有些不太高興?」
傅國平看著背對他站在葡萄架旁的傅覺民,半開玩笑地開口:「你別跟二叔說,你其實是想要個女兒,哈哈」
月光下,傅覺民轉過身來,眼帘卻微垂著,並未看傅國平。
「二叔對現在的局勢怎麼看?」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時局感興趣了?
到底是已經當爹的人了」
傅國平聞言微訝,想了想,慢慢從石桌前站起,臉上的醉態也在逐漸退去。
「如今奉安,新民,同光三分天下。」
傅國平走到傅覺民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抬頭看天上的月亮,平靜開口:「新民看似勢大,實則就是頭紙虎,內里早已腐朽爛透,一撕就碎。
真正要小心的是站在他們背後的洋人。」
「看樣子二叔此次南下已經跟同光會的人協商妥當。」
傅覺民眸光微閃。
他雖然對二叔傅國平統領奉安軍的決策從不插手,但奉安軍內部的大小事宜也都瞞不住他。他知道二叔傅國平上個月親身南下,和同光會會首、昔日明黨黨魁林昭南見了一面。
兩人見面具體聊了什麼,最後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顯然就是接下來傅國平馬上要跟他說的。「嗯。」
傅國平眯起眼睛,輕聲道:「同光會的那批人,很可怕。
他們明明是普通人,卻好像擁有無限的精力,一天只需要睡上幾個小時,甚至兩天只吃一餐飯。他們根本不怕死,甚至早就做好了隨時主動去死的準備。.
這樣的人如果只有一個也就罷了,事實卻是有一群。
我在同光會呆了半個月,上上下下,見到的幾乎都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一群頂級聰明又頂級勇敢的瘋子,如果給他們充足的養料,如果成為他們的對手.
我估計晚上睡覺都不會踏實。
當然」
傅國平端起酒瓶抿了一口,笑著道:「現在晚上睡不著的是新民的人。」
傅國平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我已經跟同光會的人達成協議,雙方合作,以我們奉安軍為主,他們為輔。
他們太窮了,當初佟稟周帶過去的那點人和錢,這一年早就被打光了。
就這樣東南戰場上他們還一直在勝,但也實在撐不了多久。
他們看得比誰都遠,看得比誰都清楚,知道最後要面對是洋人,這點他們自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所以..打算依靠我們。」
「他們準備做到哪一步?」
傅覺民問。
傅國平看他一眼,輕飄飄地說出兩個字:「全部。」
傅覺民一怔。
傅國平卻只是笑笑,緩聲道:「所以我說他們很可怕嘛。
他們為達目的,比任何人都要「不擇手段』多了。」
傅國平隨手丟掉酒瓶,點起一支雪茄,吞雲吐霧道:「.同光會那個叫林昭南的,二十多歲,年紀輕輕,頭髮卻全都白了,老得不成樣子。
眼睛倒是亮得嚇人,可惜.」
傅國平抖抖雪茄灰,吐出半個煙圈,「看樣子是活不了多久咯。」
傅覺民想了想,道:「他們需要二叔付出什麼?」
「達成他們想要的,無非是打垮新民,再打跑洋人之類的。」
傅國平笑笑,隨意道:「還有就是推行他們同光會所奉行的,什麼「新三民主制』。
這個我還沒應一一就算我答應,手下那群人也未必肯。
此事還有待商榷,但下個月調兵協戰之事,卻是已經定下了..
二叔現在想聽聽你的意見。」
傅國平看著傅覺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一路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什麼。
若非自家這個鬼神莫測,武力通天的親侄子,他傅國平,怕是早就死在當初張萬橋義子韓碩的那場兵變里。
花園內靜悄悄的,春寒未散,也聽不見半點蟲鳴。
傅國平一直看著傅覺民,等著他的回答。
等了許久,卻見自家剛剛喜得麟兒、初為人父的侄子,迎著月光往前走了兩步,而後慢慢轉過身來。他背對著月光,半邊面容完全浸沒在陰影里。
然後平靜地開口道:「靈均想要二叔,再奪南方八省之後...定國稱帝!」
傅國平聽到這一句話,神情倏然一個恍惚。
手中雪茄不覺落地,滿院清輝似乎也隨之碎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