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晨光從修煉室窗戶的東側漫進來的時候,徐無異還閉著眼坐著。他感知著領地各處那些暖金色光點正在夜間的末段進入新一輪的休整和交接,網絡中那層混合附層在持續的緩慢擴展中已經越過了中段防線西側的第九節點位置,正在向第十節點的方向推進。他在感知中確認附層的擴展速度仍保持著前幾天的勻速率,沒有出現衰減或加速,然後退出內視狀態,睜開眼,站起來推開修煉室的門。
他在樹樁上坐下的時候,零七已經端著茶杯站在樹影邊緣了。她把茶杯放在樹樁斷面上,退回了樹影中。徐無異伸手端起茶杯,白汽從杯沿向上升騰,在晨光中呈現出細微的螺旋狀渦流。他剛把茶杯送到唇邊,感知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而連續的震動。
那道震動的來源在北側邊界線的方向。它的頻率極低,振幅持續攀升,像是某種巨大的結構正在從內部被撕裂開來。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把茶杯放回樹樁斷面,從樹樁上站起來,抬手撕開一道裂隙,邁步走了進去。他在北段防線中央節點的平台上走出來的時候,晨光正在他身後鋪展開來,把防線上那些暖金色的節點光芒映照成一層均勻的亮色。陳岱已經站在平台邊緣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中那道裂隙的方向,目光專注而平穩。
那道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擴張。它不再是此前那種緩慢的邊緣捲曲式的擴展,而是在持續進行著間歇性的撕裂,每一次撕裂都伴隨著空間結構的劇烈扭曲,開口面積在幾息之內躍升到了一個新的量級。裂隙邊緣的那些暗色裂紋正在以輻射狀向周圍空間中延伸,像是被巨力敲擊過的玻璃表面正在從中心向外擴散著細密的碎紋。
而在裂隙的深處,那些暗紅色的能量光點正在以編隊形態整齊地湧出來。數量比前一次偵察記錄的估算值還要多,陣型緊密,推進速度恆定,像是已經在裂隙後方完成了充分的集結和編組。前排列著厚甲個體,體型偏大,甲殼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能量紋路,在後
方的陣列中心偏前的位置,那個能量波動深沉而厚重的個體正在以恆定速度向前推進。它的體型比上一頭遠古獸王更大,甲殼表面的能量紋路更加密集,流動的光效呈現出更加復F5
雜的交織模式,像是經歷了更長時間的積累和沉澱。
徐無異站在平台邊緣感知著那個正在推進的能量集群。「它比上一次的大。」
「大出將近一倍。」陳岱說,聲音不高,「能量讀數是上次那頭遠古獸王的兩倍以上。而且它背後還有至少三個次級領主的能量標記,位置分布在陣列的不同方向。如果防線被正面突破,次級領主會從側翼同時切入。」
徐無異沒有回答。他的感知已經在持續追蹤那頭遠古獸王的移動軌跡,它在推進過程中保持著恆定的速度,沒有因為距離防線越來越近而加速或調整方向。它在用自己的節奏控制著整個軍團的推進速度,像是一個指揮者在用步速來控制整支隊伍的行進節奏。
「讓防線進入一級戰備。所有節點能量屏障滿功率運轉,預備隊投送到北段和中段的交匯位置。」
陳岱已經在他說完之前按下了指揮台上的戰備按鈕。整條北段防線的暖金色光芒在同一瞬間亮了一度,節點表面的能量屏障從半透明狀態切換為緻密的金色光膜,那些分布在防線各處的根脈核心同時完成了一次同步跳動,然後按照預定的戰備陣型開始向各自的位置移動。
星獸軍團的前鋒在那之後不久接觸到了北段防線的最前沿。暗紅色的能量浪潮撞擊暖金色光膜的衝擊波從接觸點向四面擴散,把附近漂浮的天體殘骸震碎成更細的顆粒。前鋒的厚甲個體用身體持續撞擊著能量屏障的表面,每一次撞擊都在屏障上留下迅速癒合的裂紋。後排的輕型個體沿著前排的間隙穿插推進,試圖利用速度突破防線的薄弱位置。
陳岱站在平台邊緣持續調度。他把編隊分成三組,一組正面攔截,兩組側翼包抄,在中段和北段防線的交匯位置集中了最精銳的根須衛士。防線的能量屏障在持續的高壓下出現了多次局部缺口,每一次都被快速封堵。封堵的時間比上一次戰爭縮短了一大截,像是在持續的實戰中編隊已經形成了一種高度自動化的響應機制。
徐無異在平台邊緣站著,沒有出手。他的感知鎖定在那頭遠古獸王的位置,它在陣列中心持續推進,速度和方向都沒有改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存在來逼迫防線在前鋒消耗中逐漸露出破綻。次級領主的能量標記分布在陣列的不同方向,三頭,位置呈三角分布,像是正在等待某個信號來觸發側翼的同步切入。
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星獸軍團的前鋒攻擊節奏出現了一次變化。前鋒的個體不再持續衝擊屏障表面,而是開始向後收縮,在防線的前方留下了一段短暫的空白區域。那層空白持續了幾息,然後在遠古獸王的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能量脈衝,脈衝的波前在穿過陣列的同時,整個星獸軍團發生了同步的陣型轉換。前鋒撤向兩側,陣列中段的高密度個體向前推進,後排的輕型個體向外擴散,三頭次級領主同時啟動,從三個方向朝防線側翼加速撲來。
陳岱在同一時刻做出了反應。他的核心共振信號在一瞬間覆蓋了整條防線的全部編隊,把側翼的預備隊同時投向了三個次級領主的推進方向。中段和北段交匯位置的編隊在接到指令的同時完成了方向轉換,那些暖金色的光點從防線的縱深位置向外圍橫向移動,在次級領主到達側翼之前堵住了它們的推進路徑。
第二階段的戰鬥在那一刻全面展開。防線同時承受看正面高密度個體的持續衝擊和三個方向的側翼同步突襲,能量屏障的負荷在短時間內攀升到了一個持續的峰值。陳岱站在平台邊緣不斷地向各段發送著調度指令,把資源從壓力較小的位置向壓力較大的位置持續
轉移,維持著防線整體的完整性。
徐無異在遠古獸王開始加速的那一瞬間動了。他從平台邊緣向前邁了一步,身體在跨出平台的同時以極限速度穿過了戰場中央那片被能量風暴撕裂的區域,在遠古獸王正前方約一千米處停了下來。那頭遠古獸王的體型在他的視野中占據了整片前方的空間,甲殼表面的暗紅色能量紋路在運動中持續流動,每一次流動都伴隨著周圍空間的微弱扭曲。
他沒有等它做出反應。他的右拳從腰側打出,拳力穿越中間那一段被能量扭曲的空間,在遠古獸王的胸甲表面炸開。撞擊的瞬間,一道以接觸點為中心的衝擊波向四面擴散,把周圍正在推進的星獸個體震得向兩側倒飛。遠古獸王的身體在被擊中的瞬間向後偏移了一段距離,胸甲表面的能量紋路在被擊中的位置出現了斷裂層,暗紅色的光芒在被擊中的區域出現了局部中斷。它穩住了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甲上的裂紋,然後抬頭看向徐無異。
它在穩住身形之後沒有發動攻擊。它向後退了一段距離,把陣列中央的位置讓給了後方正在加速推進的次級編隊。然後它朝著徐無異的方向發出了一陣持續的低頻能量脈衝—脈衝的波形結構和此前星獸集群使用的任何通訊方式都不相同,它的頻率更低,波長更長,像是某種從更底層結構發出的指令信號。
徐無異在那陣脈衝到達他身體之前就已經感知到了它的存在。他沒有試圖躲避或格擋,讓那陣脈衝穿過了他的身體。脈衝在穿過他的過程中,他的果實表面的紋路出現了一次短暫的亮度波動,像是某種外部信號在流入果實之後觸發了內部的自動響應機制。那陣波動持續了不到一息就自行平息了,果實的運轉狀態恢復到了之前的節奏。
但他在那陣波動中感知到了一件事。那陣脈衝到達他果實的瞬間,他的感知中浮現了一段短暫的、不完整的信號片段一不是語言,不是圖像,更像是一種純粹的空間坐標信
息被壓縮成極短的能量脈衝之後發送了出來。他在那陣信號片段中辨認出了一個坐標位置,位於領地北側邊界線外的某個方向,和他認知中的任何已知地點都不吻合。
他在遠古獸王已經退回了陣列深處的位置站了片刻,讓那個坐標在意識中停留了幾息,然後轉身走回防線的方向。他走過那些正在交戰的區域時,沿途的星獸個體在被他的能量場觸及的瞬間自動退散,像是一片被分開的潮水在他經過的路徑上形成了短暫的空白。他走回了北段防線的中央節點平台,在平台邊緣站定,陳岱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兩人之間沒有進行任何語言交流。
戰鬥在那之後持續了一段時間。星獸軍團在遠古獸土退入陣列深處之後維持著高強度的攻勢,正面的高密度個體持續撞擊著能量屏障,側翼的三頭次級領主交替推進,試圖在防線中段和北段的交匯位置撕開一個連貫的突破口。陳岱把後方預備隊的全部剩餘兵力投向了那個壓力最大的位置,以持續的資源調度維持著防線的完整。
暮色從天際線處漫過來的時候,星獸軍團的攻勢開始出現疲態。正面衝鋒的密度在緩慢降低,側翼的推進頻率也在同步回落,像是整個軍團的能量儲備正在進入一次持續的消耗末期。遠古獸王在陣列深處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再次發出一陣低頻脈衝——這一次的波形比前一次短促,像是撤退指令。星獸軍團在脈衝到達的同時開始向後收縮,編隊從進攻陣型轉換為撤退陣型,整個過程同步而有序,和上一次戰爭的撤退方式一致。
徐無異站在平台邊緣看著那些暗紅色的能量光點正在以整齊的隊形向裂隙方向退去。
他沒有追擊,感知在那頭遠古獸王撤退的過程中持續追蹤著它的能量軌跡。它在撤退的過程中沒有加速或減速,仍然保持著恆定速度,在接近裂隙入口時沒有回頭,直接穿入了裂隙內部。裂隙的開口在最後一頭星獸通過之後開始緩慢收縮,收縮的速度比上一次更慢,像是在被某種力量控制著關閉的速度。
陳岱在戰鬥結束後走向徐無異的方向,在距離他幾步遠的位置站定。他的右臂上那層銀色繃帶在這次戰鬥中又添了幾處新的焦痕,但整體狀態比上一次戰爭結束時更好,像是經過了充分休整之後的核心具備更強的抗疲勞能力。
「防線損失正在統計中。」陳岱說,「初步來看陣亡人數和重傷人數都低於上一次同等規模的戰鬥。防線的修復工作預計可以在一夜之內完成大部分節點。」
徐無異站在平台邊緣,感知著戰場上殘留的暗紅色能量殘渣正在以和上次相同的方式被空間能量緩慢帶走。那些殘渣在經過網絡連接線的表面時,正在與持續流動的暗流混合,形成與中段防線西側相同的混合附層,覆蓋範圍正在以可見的速度緩慢擴展。
「讓防線恢復常規戰備狀態。方硯的工位繼續保持全力運轉,補充戰損人員。」徐無異說。
陳岱點頭,轉身朝值班室的方向走去。徐無異獨自站在平台邊緣,感知著那頭遠古獸王撤退時發送的那陣脈衝中攜帶的坐標位置。那個坐標在他的意識中清晰而確定,位於領地北側邊界線外的大片虛空中,距離領地大約數光年。他從來沒有感知過那個方向有任何異常的能量信號,如果它不是那頭遠古獸王臨時產生的虛構信息,那麼在那個坐標位置上的某個東西正在等待被找到。
他轉身走向傳送通道,在跨入暗金色光芒之前停了一步,側過頭把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正在緩慢閉合的裂隙邊緣。然後他邁步跨入了光芒之中。
他回到核心駐地大廳的時候,零一的虛影已經在控制台側面的位置亮起了。「領主,北段防線戰鬥期間,系統在中段防線方向的混合附層覆蓋區檢測到了一次能量分布的瞬時重組。附層在脈衝到達領地範圍內的同時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密度變化,持續時間約半息,然後恢復到了之前的勻率狀態。初步分析認為,那次密度變化與遠古獸王發送的脈衝信號之間存在時間上的對應關係。」
徐無異在控制台前坐下,把零一報告中的那段結論在腦中過了一遍。遠古獸王的脈衝信號在穿過領地範圍時觸發了混合附層的一次瞬時密度變化,像是外部信號在經過附層表面時與附層的結構發生了短時間的物理接觸。「附層密度變化之後有沒有留下任何異常的殘留?」
「沒有。附層在密度變化結束後恢復到了之前的勻率狀態,表面沒有出現任何殘留標記或結構畸變。」
徐無異坐在控制台前安靜了片刻。「持續監測附層狀態。如果在後續任何時間點上再次出現類似的外部信號引發的密度變化,實時記錄變化的時間和波形參數。」
零一的虛影微微閃了一下:「已記錄。附層監測模塊已添加外部信號響應的追蹤參數。」
徐無異在控制台前多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向通往零七三號駐地的傳送通道。他在樹樁上坐下來的時候零七端來了一杯茶,放在樹樁斷面上,然後退回了樹影中。他端著茶杯在夜色中坐著,感知著網絡中那些正在持續恢復運轉的暖金色光點。北段防線的修復工作正在以勻速推進,中段防線的預備隊正在重新整編,西段防線保持常規戰備狀態。混合附層在持續的緩慢擴展中正在接近第十二節點的位置。姜的房間亮著燈,他坐在桌前翻看數據板上的記錄。賀耘的房間燈已經關了,但他感知到他仍然醒著,正在黑暗中安靜地坐著。
他在樹樁上坐了一段時間,把茶喝完,放回樹樁斷面,然後站起來走回修煉室。他在
墊子上盤膝坐下,把意識沉入識海深處,在內視中觀察果實的運轉狀態。那些散落在紋路表面的亮斑在經歷了今天的戰鬥之後,數量又增加了一些,分布位置也向更加有序的簇狀結構演變了進一步的偏移。他觀察了一段時間,確認它們在增加和排列的過程中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的偏移或擾動,然後退出內視,在黑暗中安靜地坐著,讓感知停留在北側邊界線外那個坐標的位置上。
他在那個坐標的方位上停留了一段時間,沒有感知到任何異常的信號或能量波動,只有一片空曠的虛空在持續的背景噪聲中保持著均勻的狀態。他收回感知,閉上眼,在修煉室的夜色中安靜地坐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