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多崎二號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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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圖書館裡待到閉館。
《冰菓》只看完了第一章「來自貝拿勒斯的信」,後面的內容怎麼也讀不進去了。折木奉太郎的節能主義與我的現狀有幾分相似—都不想惹麻煩,都在被人拖著走—但區別在於,折木身邊有一個千反田愛瑠,而我身邊的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著我自己開口說些什麼。
我把書放回書架,向奈良學姐告別。她似乎想問我什麼,看到我的臉色後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顆太妃糖塞到我手裡。和上次在咖啡廳時那名服務生做的一樣。
走出圖書館時,夜風裹著潮濕的空氣拍在臉上。梅雨季的短暫晴天已經結束,氣象預報里說後半夜又要開始下雨。我沒帶傘,只能加快腳步向公館方向趕去。
回到公館時,只有玄關的燈還亮著。換鞋的時候,我注意到廚台上留著一隻碗,用保鮮膜封著。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空野螢的字跡—「只是不小心多做了一份而已!可不是特意給你留的。」
冷掉的咖喱飯。我把保鮮膜揭開,放進微波爐里加熱。等待的時間裡,我靠在廚台旁,盯著那張紙條來回看了好幾遍。紙條的背面還有字,被劃掉了,但借著廚房的燈光還是能辨認出原來的筆畫——「多崎同學是笨蛋」。
洗完碗,二樓已經沒有任何聲響了。我回到自己房間,把灰褐色的報童帽從抽屜里拿出來,擱在書桌上盯著它看了一會。自從從四疊半搬出來後,我已經很久沒有以「多崎晴人」的身份給黑澤葉寫信了。這個計劃還需要繼續,只是現在的我恐怕拿不出扮演別人的餘力。
睡覺前,我打開手機,彩羽月的Line聊天頁面還停留在那句沒有回應的「你現在是?」上。我想了想,沒有繼續發消息,退出了聊天頁面。
空野螢的頭像旁邊亮著在線狀態,顯示在十分鐘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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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趁所有人都還沒醒的時候做好了五人份的早飯。空野螢下樓時,我已經快吃完了。她看到廚台上擺好的飯菜,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盛飯、端菜、在餐桌對面坐下。
「昨晚睡得好嗎?」她問,語氣像是在播報天氣預報。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做了夢,不記得內容了。」
空野螢夾起一塊厚蛋燒,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頭看我。
「鹽多了。」
「————抱歉。」
「下次少放半勺就好。」
她說完這句就繼續埋頭吃飯了,沒有再提昨天掛電話的事。我也沒提。
彩羽月下來的時候,空野螢已經在收拾自己的碗筷了。她像是沒注意到彩羽月的存在一樣,動作輕快地擦桌洗碗,背上帆布包出了門。
「早上好。」彩羽月面無表情地跟我打了聲招呼,坐到餐桌前,把她那碗味噌湯端到面前。然後像是檢查作業一般,小口喝完,不置可否。
「今天有課?」我問。
「兩節。」
之後便再沒說話。
藤原紬起晚了,急急忙忙地跑到餐廳,一邊往嘴裡塞飯糰一邊含糊不清地喊「遲到了遲到了」。黑澤葉最後一個下來,坐到我對面,盯著我看了一會,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低下頭,安靜地吃早飯。
一切與平時無異,仿佛昨天的行為藝術部里什麼都沒發生過。
上午的課結束後,我先去了食堂,做了三人份的午飯,讓新垣老師幫忙送到行為藝術部。自己則找了個藉口,留在食堂里獨自吃完。新垣問我是不是有事,我說沒什麼,只是想吃一頓安靜的飯。她將信將疑地看我一眼,沒追問,拎著便當走了。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不想在今天見到彩羽月而已。
吃完飯,我去了行為藝術部的辦公室。彩羽月不在,休息室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她正坐在沙發上讀一本新書。書封是深藍色的,字太小看不清,不過看她折書的節奏,應該不是太難懂的內容。
我輕手輕腳地推開辦公室的門,鑽了進去。
投遞箱裡又多了一封報名信。這次的爪痕畫得相當潦草,乍一看不像是手繪的,更像是用印章蓋上去的。火漆用的是普通的文具店款式,封口沒有多餘的裝飾。
我把兩封信並排放在辦公桌上,對比了一下。第一封的爪痕畫法熟練,力道均勻,顯然是美術生的手筆;第二封則偷懶到了極致,但恰恰因為這種偷懶,想要通過「爪痕風格」來推斷身份反而更難。
彩羽月說得沒錯想通過信封上的痕跡來提前搜集信息,確實是在浪費時間。但我和她對這個結論的看法應該不太一樣。她認為「沒有意義」,所以不去做;而我則是「雖然浪費時間,但萬一找到線索也不虧」。
我想了想,把兩封信都收進抽屜里。報名截止還有兩周,現在不必急著行動。
午休快結束時,我離開辦公室。路過休息室門前,沒有停步。也沒有朝那個方向看。
下午的課結束後,我去游泳館遊了二十個來回。
體力提升的效果還在,即使游到第十五圈也依然有餘力。彩羽月不在,我一個人在泳池裡來回划水,腦子裡放著空。自由式的姿勢還不夠標準,每次轉頭呼吸的時候都會帶進一點水,嗆過兩次,但不影響整體節奏。
游完最後一圈,我趴在池邊喘氣,看著泳池裡自己的倒影,被水波切碎成一片一片的。
更衣室里,我把濕透的泳褲擰乾,塞進隔水袋。手機屏幕亮著,Line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空野螢發來的。
「晚飯想吃什麼?」
我盯著這句消息看了幾秒。然後打字回復。
「只要不是咖喱就好。」
「那,玉子燒?加蔥花的。」
「好。」
「今天鹽可不准多放。」
「一定。」
發完消息,我突然想到什麼,又加了一句。
「昨天晚上那份咖喱,味道很好。」
已讀。過了十幾秒,空野螢回了一個表情貼圖——一隻氣呼呼的熊。
周五下午,我被新垣老師喊去輔導室。
「關於校園狼人殺的事,院長給你回信了。」新垣推過來一份文件,表情有些複雜,「說是訂正案沒有問題,但需要附加一份突發狀況的應對措施」。」
「什麼突發狀況?」
「比如,有學生在活動期間出現精神健康問題、或者因為被退學」的壓力產生極端行為。」新垣壓低聲音,「這種事如果被媒體報導的話,對你、對杏川,甚至對白川同學家里都會有影響吧?」
我翻開文件,院長的批註寫得很詳細,光是「應對措施」這一項就列了七八條要求。
每一條都像是某種免責聲明一隻要行為藝術部按要求做了這些準備,將來出了事就不是學校的責任了。
「明白了。我會再補一份附加文件。」我合上文件,起身。
「多崎同學。」新垣突然喊住我。
「老師我呢,怎麼說,算是你的擔保人吧?」
「算是。」
「那,有件事我想問一下。」新垣十指交叉,擱在桌上,難得收起了平時那種輕飄飄的語氣,「你報名參加這場比賽了嗎?」
「參加了。」
「有把握贏到最後嗎?」
「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是博弈遊戲,不是考試。」
「那為什麼要參加呢?」
「因為白川同學想讓我參加。」
新垣沉默了一會,然後嘆了口氣,語氣又恢復成平時那種懶散的調子。
「算了。你這孩子,問也問不出什麼的————去吧去吧,別耽誤了放學時間。」
我點頭,離開了輔導室。走到門前時,新垣突然又喊了我一聲。
「多崎同學。」
「嗯?」
「就算贏不了,至少別把自己弄丟了。」
離開輔導室後,我先去了行為藝術部。
彩羽月不在。投遞箱裡又多了一封報名信,爪痕畫得相當敷衍,只畫了三筆,像是貓抓的痕跡。火漆是黑色的,封口處還能摸到一點點餘溫,大概是半小時內投進去的。
我把三封信都帶進休息室。
顯示屏依然黑著。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面黑屏發呆,直到手機響了一聲。
白川咲發來消息:「寄來的情書,收到了。」
我想了一下才想起是上周寄出的那封。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幾乎快忘了還有這檔事。
「好看嗎?」
「短得有些過分了,多崎同學。」
「不是說過嘛,情書也是越短越浪漫。」
「明天有空嗎?」
「有事?」
「來石神井這邊。有些事需要當面聊。」
「什麼時間?」
「上午十點。」
「OK。對了,你的情書呢?」
「什麼意思?」
「我寄了,你也該寄吧?互相寫信才算交換情書」。」
白川咲沒有回應。過了大概三分鐘,她直接發過來一條「明天記得準時到」。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又看了一眼那面黑的顯示屏。然後起身,把三封信鎖進辦公桌抽屜,整理好背包,關上了休息室的燈。室外的雨聲又開始變緊了。
周六上午,我從公館出發,在春日町的巴士站買了枚菠蘿包充飢。巴士比平時來得慢了些,上車後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沿著石神井的街道一棟棟建築地數過去。
今井管家照例在門口等著。這次沒有把我綁起來的意思,只是點頭示意,帶我進了書房。白川咲不在客廳,通過走廊的時候,我聽到無色的鈴鐺聲從某個房間裡傳出來。
書房的門半開著。白川咲坐在裡面那張寬大的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我。
「坐吧。」她指向書桌對面的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木椅,但擺在白川家書房的這張書桌對面,就莫名給人一種受審的感覺。
「情書的事,我們之後再聊。」白川咲把手裡拿著的東西擱在書桌上,推到我面前,「現在先談這個。」
是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厚度將近二十頁。第一頁的標題寫著《校園狼人殺:傳播性行為藝術企劃案·修訂版》。
「你把訂正案改寫了?」我拿起文件,快速翻了幾頁。
「不只是改寫。」白川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腿上,嘴角翹起一抹我看過很多次、卻始終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的弧度,「既然學校想讓我們低調,那就低調一點。
但低調不等於無趣,畢竟這個遊戲必須足夠有挑戰性才行。」
「你修改了規則?」
「規則沒有變。變的是包裝方式。」白川咲用眼神示意我往下看,「取消直播後,光靠學校廣播站的那點傳播範圍,起不到什麼展示作用。所以,我換了一種方法。」
我翻到文件的第二部分。標題寫著《錄音採訪》。
「遊戲全過程錄音,結束後整理出關鍵對白的文字稿,以匿名方式在校內刊物上連載。」白川咲輕描淡寫地說,好像在討論今天中午要吃什麼,「沒有視頻,沒有名字,沒有任何能讓人對號入座的信息。讀者唯一知道的,是在遊戲的某個輪次里,某名玩家對另一名玩家說了什麼。然後被淘汰的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存活的人繼續走向下一輪。」
我大致看了一遍企劃案。錄音只收錄聲音,文字稿只摘錄發言一不做評論,不加解說。確實避開了肖像權和隱私權的問題,同時保留了足夠的懸念和傳播性。
「有點恐怖。」
「比直播好。」白川咲打了第三個哈欠,「錄音的事,我會讓人負責。你只需要作為參賽者,保證這場遊戲足夠精彩。這樣即使被淘汰了,也算完成了身為部長的責任。」
「你還真是對我有信心。」
「我是對我的眼光有信心。」白川咲注視著我。不是打量,也不是審視,只是看著,像在看一件終於快要派上用場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