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煙霧鏡
「想了解我嗎?」
「要參與進來嗎?」
「如果你————能讓我滿意的話!」
莫名的,幾道毫無徵兆的詢問越過了耳膜,如同粘稠的霧氣,悄無聲息地在夏恩的心底瀰漫開來。
這些聲音沒有音調的起伏,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內心的洞徹。
凝視著黑曜石鏡面上不斷變幻的古老縮影,探究對方真名的渴望,以及對那片蠻荒畫面的強烈好奇交織在一起,讓夏恩的理智出現了短暫的鬆懈。
「可以!」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在心底泛起了一個肯定的念頭。
「那麼,約定成立。」
在契立下的瞬間,虛無的問詢有了實感。
那是一道低沉、沙啞且帶著幾分愉悅的男子嗓音,話音落下的同時,黑曜石鏡面中的煙霧猛地炸開,原本被禁在鏡框中的畫面以一種不可理喻的方式瘋狂擴大,沖天而起,與蒼穹之上那輪冰冷的「黑太陽」遙相呼應。
天地在這一刻倒轉。
周圍的空間宛如融化的蠟塊般扭曲。
夏恩只覺腳下一空,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五臟六腑。
他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偉力強行拖入那片流轉的蠻荒光影中。
於此,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他成為了這個世界生滅的親歷者,甚至————
成為了那個主宰一切的「創造者」。
視角的轉換帶來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撕裂感。
當意識重新穩定時,夏恩發現自己高踞於穹頂之上,或者說,他「變成」了那輪懸掛在天際的黑太陽。
俯瞰大地,這是一個粗糙、原始、剛剛從混沌中掙扎而出的泥濘世界。
順應著他的意志,大地戰慄,泥土與岩石在大地上隆起、聚合。
他親眼見證了第一批生命在這片荒蕪中被創造而出。
那是一群身形宛如山嶽般龐大的巨人。
這些巨人拔起參天大樹就像是拔起一根雜草,他們每踏出一步,大地都會引發劇烈的震顫。
然而,如此擁有毀滅性力量的造物,卻有著與外表截然相反的溫順本性。
他們不狩獵活物,只以大樹的果實、地下的塊莖以及粗糙的橡果為食。
這是屬於「第一太陽紀」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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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即是開始。
時光在夏恩的感官中失去了刻度,恍惚間,無數巨大的身影在下方堆砌起高聳的石台。
他們匍匐在泥濘中,向雲端的自己獻上祭拜。
他們用粗糲的嗓音吟唱著古老的讚歌,向這位賦予他們生命的神明祈求庇護、渴求風調雨順。
但身處黑日核心的夏恩,心中竟掀不起一絲波瀾。
沒有造物主的悲憫,也沒有被凡物敬仰的喜悅。
他僅僅只是高踞於穹頂,用絕對公平卻又冷漠至極的目光,注視著身下世間萬物的繁衍與衰亡。
這種死水般漫長且毫無波瀾的統治,持續了整整六百多年。
直到那一天。
蒼穹的盡頭,亮起了一抹極不和諧的刺目強光。
那是一柄承載著無盡威光與烈焰的巨大石斧。
它帶著摧枯拉朽的勢頭,精準地劈砍在黑太陽的正中央。
「轟!!!」
無法用言語描繪的恐怖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世界。
黑太陽從天際隕落。
漫天黑火包裹著墜落的神明,重重砸向無邊無際的深海。
海水在一瞬間被煮沸,蒸騰起遮天蔽日的濃霧。
本就只有昏黃暮色的世界,隨著黑太陽的墜落,徹底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與無光。
在墜入深海的最後一瞥中,夏恩看到了一條生有絢爛羽翼的遮天大蛇,在一片光芒中盤旋而起。
袖裹挾著狂風,化作了第二輪散發著熾熱光芒的太陽。
憤怒、妒恨、以及毀滅一切的狂亂。
在無盡黑暗的深海底部,神明的怒火凝結成了實質。
夏恩感覺自己的軀體正在畸變,化作了一頭撐天拄地的巨豹,正欲從沸海中爬出,仰天怒號,撕碎一切。
然而,凡人的靈魂根本無法承載這等神威。
這一次,夏恩清晰地感知到。
自己的皮肉在沸水中溶解,骨骼被巨大的水壓寸寸碾碎成粉末。
他的靈魂連同那聲未能出口的咆哮一起,在那片深海中迎來了徹徹底底的湮滅。
「咳!咳咳咳!」
肺部像是風箱般劇烈地抽動,夏恩猛地彈起身,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手指深深摳進腳下的凍岩,他回來了,回到了馬格諾利亞附近的那座荒山上。
冷汗早已將衣衫完全浸透,如同蛇皮般黏膩地貼在後背上。
「我————沒有死?」
夏恩的手指還在不住地顫抖,他用力摸向自己的頸動脈,感受著那裡傳來的鮮活跳動0
在此之前的首次呼喚英靈,他都只是以意識形態作為旁觀者,見證對方的經歷。
但這一次,他是以真實的肉身被捲入其中的!
黑日墜海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自己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消亡。
危險!可怖!無比的後怕環繞於心。
而且,更讓夏恩不解的是。
「為什麼我現在毫髮無損?」
按理說,他絕對不應該活著才對!
難道是有什麼未知的存在,在最後關頭將他保護了下來?
夏恩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去回顧剛才在鏡中長達六百年的經歷。
然而,那些本該刻骨銘心的宏大記憶,此刻就像是清晨的殘夢一般————
看似深刻,但當他真正想要去拼湊細節時,卻發現腦海中無比的模糊。
能記起的,只剩下些許支離破碎的殘片一墜落的黑日、劈落的石斧、以及那條長著羽翼的大蛇。
正當夏恩愣怔在原地,滿心困惑的時候。
「嘶—
」
一陣強烈的灼熱感突然從右手傳來。
他下意識攤開手掌,只見掌心的紋理間,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詭異的紋樣。
那是由三劃簡略、粗獷的黑色痕跡首尾相連,拼接而成的一個環狀太陽圖騰。
目光觸及圖案的瞬間,一股明悟如電流般憑空竄入大腦。
夏恩明白了這道烙印的含義。
這是他與幻景中「那位存在」定下約定的見證。
那位神明,將自己作為「第一太陽」的昔日榮光與毀滅經歷向他敞開。
而作為等價交換,他必須在現世,讓他見證三次能令其感到「滿意」的鬥爭。
「鬥爭嗎————」
夏恩盯著掌心上的黑色太陽,臉色難看地揉了揉太陽穴。
「還真是符合這位神明惡劣的性格啊————」
這次幻景給出的線索,已經不能用明顯來形容了,簡直是把答案貼在了他的腦門上。
連那位擊落黑日、掌管第二太陽紀的羽蛇神都出場了,他要是這還猜不出對方的真名那前世苦逼啃書的日子就真的是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羽蛇神。
最早見於奧爾梅克文明,後來被阿茲特克人尊稱為「魁札爾·科亞特爾」,在瑪雅神話中則被稱作「庫庫爾坎」。
而在羽蛇神升空之前,主宰第一太陽紀的神明————正是那位名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存在。
也就是俗稱的煙霧鏡。
撇開魁札爾因為嫉妒對方的光芒不夠亮,所以將其從天打落,然後惱羞成怒化身豹子將自己創物全部吞吃,導致第一太陽紀終結的這種煙霧鏡笑話不談。
特斯卡特利波卡,在整個中美洲神話體系中,是貨真價實的、立於頂點的存在。
祂的權柄寬廣得令人絕望。
包括且不限於:
戰鬥與魔術、美與不和、夜與支配、暴風與疫病、犯罪與規則、幸運與不幸————
他是「全能之神」,司掌一切正反對立的兩面,及由此產生的矛盾。
夏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心中五味雜陳。
他怎麼也沒想到,僅僅潛入了七點深度的水池,竟然能撈出這樣一尊規格外的龐然大物。
這就好比一個攥著兩枚銅板的乞丐去賭場碰運氣,不但中了超級大獎,莊家最後還笑眯眯地把整個國家的金庫鑰匙直接塞進了他手裡!
這已經不叫驚喜,叫驚嚇了。
而且,這位主神除了力量強大到不講道理外,最廣為人知的軼事,就是那喜怒無常、難以捉摸的惡劣性格,以及——————
極度熱衷於賦予凡人生不如死的殘酷考驗。
剛才在幻景中立下的約定,絕不是隨口開的玩笑。
因為特斯卡特利波卡在所有神話傳說中,都絕對不會違背約定,自然,他也同樣要求契約者拿命去踐行。
夏恩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掌心發燙的黑色烙印。
能讓這種以「鬥爭與矛盾」為食的最高神感到滿意的鬥爭,這門檻到底該有多高?
總不能真逼著他去把艾斯蘭登的世界給炸了吧?
這倒確實符合「煙霧鏡」的行事傳聞。
可就算勉強把艾德拉斯也算上,滿打滿算也就兩方地界,他拿頭去湊夠「三次」鬥爭?
應該不至於提這種要求吧————」夏恩在心裡乾巴巴地祈禱。
回想祭壇上的那一幕,對方甚至沒有動用什麼盤外招,僅僅只是引導自己遵從內心,他便順理成章地交出了那句「可以」。
「隨著水池下潛深度的增加,這些高位存在的力量,已經龐大到足夠干涉們曾歷經的幻景畫面了————」
夏恩咬緊牙關,後背一陣發涼。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連呼喚英靈的最初幻景,也不再絕對安全了。」
心煩意亂之下,他索性念頭微動,將那罪魁禍首從英靈之書中具現出來。
光芒閃過,一張背面印著與開膛手傑克相同紋樣的暗金卡片,緩緩飄落在他的掌心。
「職階居然是Assassin嗎?」
看著卡面上那標誌性的骷髏與匕首圖案,夏恩忍不住心中吐槽。
被自家妹妹一斧頭干翻,急眼了就變身豹子吃自己造物泄憤,這麼狂亂的作風怎麼看都該是狂戰士才更合適吧?
不過,吐槽歸吐槽。夏恩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契約多要命,至少現在,他已經完全掌握了這位全能主神的真名。
當務之急,自然是先把這份力量套現,夏恩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眼神漸漸沉澱。
他調整好心態,準備像之前解封英靈那樣,誦念出對方的真名。
「特斯————」
然而,正當他懷著樂觀的心態,剛剛張開嘴吐出第一個音節的瞬間!
「咚!」
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緊。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足以將靈魂凍結的絕大驚懼,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全身!
掌心的黑色太陽紋路瞬間變得滾燙如烙鐵,灼熱的痛感順著血管一路攀升,直逼心臟。
直覺瘋狂地拉響了警報!
仿佛只要他敢將那個名字完整地說出口,這股黑火就會在一瞬間將他從內到外焚燒成一捧灰燼!
「呃啊————」
夏恩硬生生地將剩下的音節咽回了肚子裡,大口喘著粗氣。
冥冥之中,某種強烈的認知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他當然可以肆無忌憚地喊出那個名字,但代價是————自己的生命將不再得到保留。
「瑪德————」夏恩瞳孔劇烈震顫著。
他終於徹底反應過來了。
在剛才的幻景中,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安然無恙」!
在黑太陽墜入深海、被羽蛇神石斧劈下的那六百年幻夢裡————
他的肉身與靈魂,已經徹徹底底、實打實地「死亡」了一次!
他現在這具軀體,之所以還能呼吸,還能在這片荒山上思考————
單純是因為特斯卡特利波卡借用了死神的權柄,將他的軀體和靈魂重新捏合保留。
而對方之所以這麼大費周章的原因————
「是因為我的契約還沒有完成?」夏恩嘴角乾澀。
仔細想想,身為凡人的他想要在一瞬間吸納六百多年的時光,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難怪那些記憶會如殘夢般破碎,恐怕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為了保護他的靈魂不被再次撐爆,而特意設下的「保護機制」。
「還真是來自神明的小巧思」啊!」夏恩用力揉了揉臉頰,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此時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個方案。
一個是自顧自的呼喚出特斯卡特利波的真名,然後賭職階卡繼承了對方死神的權柄。
然而,這裡有個問題。
那就是職階卡所復現的能力,並非對方的全盛時期,只擁有部分力量。
也就是說,有部分可能,他無法存續自己的身體。
雖然概率很小,但生命當頭,他不敢去賭。
「也就是說,只能按照立下的契去做了嗎————」
夏恩嘆了口氣,對方不願讓自己呼喚名字,顯然是認為他想逃避約定。
特斯卡特利波是殘酷的神,也是慷慨的神。
只要立契者完成約定,從來都不會吝於獎勵。